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竟有一人是男兒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之死及葬礼
停放在莫斯科工会大厦的戈尔巴乔夫遗体
日期2022年8月30日 (MSK)(逝世)
2022年9月3日 18:00 (MSK(葬礼)
场馆工会大厦
地点俄罗斯莫斯科
类型私人葬礼
参与者
埋葬地点新圣女公墓

2022年8月30日,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唯一的苏联总统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在长期患病之后于莫斯科中央临床医院去世,享年91岁[1]。根据戈尔巴乔夫的遗嘱,戈尔巴乔夫将被安葬在莫斯科新圣女公墓[2],在他的已故妻子赖莎·马克西莫夫娜旁边的一个家庭葬礼厅中。其遗体告别仪式于9月3日在莫斯科工会大厦圆柱大厅内举行。告别仪式结束后,在新圣女公墓举行葬礼[3]

背景

2011年,戈尔巴乔夫在德国接受了脊柱手术,之后又进行了几次手术。他患有糖尿病。自2020年初以来,戈尔巴乔夫一直住在莫斯科中央临床医院并受医生监督,在那里他有一个单独的安全病房,院方只允许他的近亲进入。戈尔巴乔夫可以继续通过电话与同事和朋友交流[4]。他通过电话与他人沟通时透露自己经历了四次手术,减掉了40公斤,再也不能走路。他还抱怨自己的健康和食欲出现问题。[4]

2022年7月,戈尔巴乔夫的病情恶化。他出现了肾脏问题,这就是他需要血液透析的原因[5]

2022年7月下旬,戈尔巴乔夫的秘书阿列克谢·维涅季克托夫的一位密友表示,当他得知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发动军事行动入侵乌克兰时,他非常沮丧,根据韦涅季克托夫的说法,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认为俄罗斯总统普京“毁掉了他毕生的事业”。

戈尔巴乔夫一度接受了姑息治疗。戈尔巴乔夫被允许短暂离开医院,并于8月29日抵达中央临床医院进行另一次血液透析,于莫斯科时间8月30日22:00左右去世。

丧葬

礼堂历来被用来为高级官员和领导人举行国葬仪式;苏联第二任领导人约瑟夫·斯大林的遗体在1953年去世后被展出[6][7],值得注意的是,与俄罗斯首任总统鲍里斯·叶利钦不同[8],戈尔巴乔夫不会被授予国葬,然而,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确实宣布,戈尔巴乔夫将获得国葬待遇,例如仪仗队和部分政府组织代表人员将会参加。据报导,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将不会出席戈尔巴乔夫的葬礼,此举引起了媒体的关注[9]

告别仪式

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9月1日抵达中央临床医院,在棺材前献花悼念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10],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德米特里·佩斯科夫解释说,在葬礼当天说再见不会让“总统忙碌的日程”[需要解释],根据戈尔巴乔夫的遗嘱,戈尔巴乔夫于2022年9月3日在莫斯科的新圣女公墓以军事荣誉安葬在他的妻子赖莎·马克西莫夫娜旁边。告别仪式于同一天在柱厅举行[11]

警察封锁了莫斯科市中心,那些希望从上午10点到下午2点与戈尔巴乔夫告别的人在联邦议院附近排队,经过几个金属框架和搜查。告别仪式结束后,装有前苏联总统遗体的棺材被带到新圣女公墓,在那里举行了葬礼和埋葬。前一天,当局宣布戈尔巴乔夫的葬礼将“与国家分子一起”举行。据梅杜扎记者报导,大厅里播放着古典音乐,用黑色布制的长长的低矮基座将行人隔开,棺材立在中央,周围有仪仗队。人们把鲜花放在基座上。

俄罗斯前总统梅德韦杰夫、歌手阿拉·普加乔娃、作家列昂尼德·卡加诺夫、政治家格里高利·亚夫林斯基、孔斯坦丁·科萨切夫、柳德米拉·纳鲁索娃、电视记者弗拉基米尔·波兹纳等出席了告别仪式。外国领导人中,只有匈牙利总理欧尔班,以及美国、英国、德国、法国、西班牙、吉尔吉斯斯坦等国驻俄大使出席。奥地利《新闻报》指出,由于欧盟和美国的反俄制裁,反制高官入境俄罗斯,许多想向戈尔巴乔夫致敬的欧洲政客没有来参加葬礼。西方政客,以及为飞越西方国家而关闭俄罗斯天空。在从柱廊移走棺材时,送葬队伍的领头人是《新报》总编辑、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德米特里·穆拉托夫,手里拿着一张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的照片。

据梅杜扎报导,在新圣女公墓,人少,气氛更民主。通过金属框架进入墓地的入口被安排在新圣女修道院的左边,没有排队。墓地的中央小巷两旁都是云杉树枝,莫斯科时间14时30分左右,仪仗队沿竖巷排成一列,管弦乐队就位。 14点56分接到命令:“开始!”在她身后,守卫抬起头,演奏葬礼进行曲。葬礼队伍由德米特里·穆拉托夫率领,他手持戈尔巴乔夫的肖像。在他身后,仪仗队带着死者的花圈和国家奖章。棺材上覆盖着俄罗斯国旗,伴随着仪仗队。在戈尔巴乔夫的新圣女公墓,神父阿列克谢·乌明斯基按照东正教仪式举行了葬礼。

各方反应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德米特里·佩斯科夫表示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对戈尔巴乔夫的去世表示深切哀悼,已向其亲友发去吊唁电。[12]

国际反应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表示,对戈尔巴乔夫的去世感到特别悲痛,他又指戈尔巴乔夫是一名独一无二的政治家,他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他在和平结束冷战所作的努力无人能及[13]

中国外交部新闻司副司长、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对戈尔巴乔夫逝世表示哀悼,并肯定了戈尔巴乔夫为推动中苏关系正常化作出的贡献。[14]

美国总统乔·拜登发表声明表示对戈尔巴乔夫的逝世致予最深切的哀悼,并表扬他勇于牺牲政治生涯改变未来,为世界带来了和平,是罕见的领袖。[15]

澳大利亚财政部长甘马斯说,戈尔巴乔夫是关键时刻的关键人物,当世界看到冲突和僵局时,他看到了和平和可能性,他是勇气和远见的缩影,他提醒人们,结束战争比发动战争需要更多的勇气,他将作为使世界变得更安全的关键建筑师而被铭记。对于我们这些经历过这一时期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极度焦虑的时期,全世界都有一种生存威胁感,他和美国前总统里根的对话真的结束了这一局面,世界变得更加安全[16]。澳大利亚前总理基廷说,戈尔巴乔夫朝着走向一个更开放、更协商的政府的历史性举措至关重要,他的慷慨和真诚以及与人沟通,赢得了信任,得到了承诺[16]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就戈尔巴乔夫之死致俄罗斯人民的致辞中回忆起他1989年对英国进行国事访问时的“许多温暖”,并表示“通过他的勇气和远见,他获得了英国人民的钦佩、喜爱和尊重”。不料,伊丽莎白二世也在戈尔巴乔夫去世九天后于苏格兰驾崩

参见

参考文献

文革中的大多数――文革史应该“有血有肉”

 

文革中的大多数――文革史应该“有血有肉”

                ・陈向阳・

最近,笔者在《华夏文摘》网站上发表了系列文章“畸形年代――大多数的文革”。有读者对‘大多数的文革’表示不解,质疑笔者那区区的个人见闻怎么能代表大多数人的文革经历。其实,笔者的本意是:‘属于文革中的大多数的我在文革中的所见所闻’。当然,哪怕是成千上万的个人经历加在一起也不能完全代表全体‘大多数’的文革经历。

笔者所以强调‘文革中的大多数’是因为感到文革正在被遗忘并被曲解,而被遗忘被曲解最甚的又是那个‘大多数’。如今,文革的研究者、回忆者、记述者基本上都把目光集中在‘文革少数’的身上。这个少数包括:

一是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林彪,江青等等凡是在文革中一时处于权力中心的人物。虽然他们并不是一直都能够控制波涛汹涌的文革大潮,但仍然对文革的基本走向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他们在文革史上当然应该占据显要位置。但是,如果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他们身上只能得到一部上层权力斗争史。而这部史还根本无法解释文革的本质:一场亿万老百姓积极投入的轰轰烈烈五光十色的群众运动。

二是其他重要人物,在一时一事一地起过重要作用,既包括一些地方领导人,像陈再道,赵永夫,也包括群众组织领袖像聂元梓,蒯大富,还有一些突出的个人像遇罗克,扬曦光。他们是一系列文革事件中的‘主要演员’,研究和记述文革决不能遗漏他们。但他们所以重要是因为他们所代表的一部分人或一股思潮或一个事件。若离开了所代表的实体,他们也就没了意义,就像波涛上的浪花,最吸引人的目光,但若没有波涛如何翻的起浪花?用波涛可以解释浪花的形成,用浪花却说明不了波涛的成因。

三是‘革命对象’,比如黑五类、牛鬼蛇神、走资派等等。他们的人数也许有百万千万之众,但是在全体人口中仍是少数。他们是文革中最悲惨的牺牲品,有着触目惊心的遭遇,理应博得后人最大的同情,所以他们在文革史上占据了不能忽略的地位,留下了不可或缺的最黑暗的篇章。但是,如果缺失了对加害一方详尽的研究和记述,那么受害者的遭遇就不完整了,被过度简化了,似乎成了‘人类遭受野兽的袭击’,失去了原有的许多社会内容。如果过多的停留在受害者的遭遇上,文革也就仅仅成了一部受难史,一部野蛮的人性恶的施虐史。而许多其他重要史实,可以说是文革的更本质的部分反而被遮挡了。

把文革中的少数排除后,剩下的就是文革中的大多数。他们在文革大潮中基本上是跟随者。虽然他们也包括许多的党政机关和群众组织的领导人,但他们仅仅是遵照具体的‘中央精神’或笼统的‘最高指示’,或某些群众组织领袖的鼓动而行事,没有什么个人的‘突出贡献’。在文革中,他们经常被称为‘广大革命干部和革命群众’。

他们对文革的态度多种多样,很多人都有过初期的观望,然后积极投入,随后又陷入迷惑而渐趋冷淡敷衍。当然,同时也有不少人是始终的观望、或始终积极投入、或始终冷淡敷衍。

他们包括了迫害事件中的具体的迫害施行者。能使成百万上千万的‘革命对象’遭受迫害的只能是‘群众专政’。当然,他们里边也包括没有直接参与但赞成迫害行为的人,或不赞成也不反对的旁观者,还有敢或不敢表示出来的反对者。其实,他们里面的很多人也因为这样那样的‘错误’做过检查甚至受过‘批判’,但还是被算作‘人民内部矛盾’。他们的绝大多数也受了这样那样的苦,比如上山下乡,物质贫乏,‘自我改造’,但他们仍然是革命群众,根本有别于‘阶级敌人’。

正是这个大多数才造成了文革的轰轰烈烈五光十色。然而,如今的研究和回忆已经使文革的少数不至于被人遗忘,甚至使一些当时鲜为人知的秘密第一次大白于天下,但是文革的大多数却越来越黯淡下去,甚至被‘脸谱化’‘妖魔化’。在一些涉及文革的电影小说电视剧里,‘革命群众’或热泪盈眶高呼毛主席万岁如痴如醉,或凶狠蛮横抄家打人毫无人性。真实中的一部分‘革命群众’确实曾经有过那样的‘表演’,但是在更多的时间里他们又是别的样子。如果略去大多数的‘别的样子’和‘为什么’的背景,只剩下那个‘短暂而特别的表演片段’,他们就变成根本不可理喻的‘怪物’了。如果文革的大多数成了‘怪物’,那么文革本身又如何能被毫无文革经历的后人真正了解呢?

当然也有人在记述‘文革的大多数’,比如冯骥才收集整理的〖一百个人的十年〗,还有其他人也做过同样的工作。另外文革的大多数中也有人在主动的回忆和记述。但是,一来这些回忆和记述在数量上太少,与‘大多数’太不匹配。二是这些回忆有意无意的偏离了真实,是经过‘过滤’的、有‘选择性’的、甚至可能包含虚假成分。这或许是因为躲避内心深处的伤痛,耻于暴露自己的丑恶,回避亲友的‘伤疤’,甚至有故意的遮掩和粉饰。比如,迫害和受迫害是最普遍的文革经历,但是,有那么多的人在回忆着受迫害,却极少见到关于迫害别人的回忆。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当年的迫害者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恶行,还有许多人曾经受迫害也曾经迫害过别人,但是现在却只愿意回忆‘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

另一个问题是时过境迁,回忆者不仅有记忆的丢失,还自觉不自觉的以现在的眼光去看、用现在的观点和语言去讲当年的经历。当然,以批判的眼光去看那时的‘革命行动’,以忏悔的态度‘交待’自己的迫害行为是绝对应该的。但是,保持原样的史料和对史实的看法和评论应当是完全分开的两部分,应当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在‘文革博物馆’里最珍贵的应当是原样的史料。把现在的观点和评论掺进史料里,尤其是太多的‘事后诸葛亮’式的记述方法会大大降低史料的真实性,更会导致后人的迷惑:如果真是那样一场几乎人人倒霉,又是人人厌恶,人人知道不对的‘文化大革命’怎么可能有那样普遍的积极参与,搞的那么轰轰烈烈呢?

笔者正是抱着以上的想法写的‘畸形年代-大多数的文革’。笔者试着用当时的眼光当时的语言当时的思维进行描写。笔者当时是个孩子,而古今中外的孩子都很容易接受周围发生的事情,认为都是‘正常’,不仅合情合理,而且还挺有趣,只要自己不是受害者。就连今天巴勒斯坦的孩子们,别人会以为他们处于不幸之中,但他们自己并不一定这样想。周围的动荡、暴力、血腥对他们也许都是正常的,他们发现的快乐恐怕并不比世界其它地方的孩子们少。笔者在‘打地主婆打黑五类’的那些部分描写的就是当时的想法:打的对,该打,因为阶级敌人肯定都曾经罪恶多端,如果有机会还会再干坏事。现在的笔者当然明白当时的想法是多么荒谬当时的行动是多么残忍可耻。但如果按现在的认识来写,那就失去了真实,会误导后人。

另一个正在被遗忘的是文革中的‘生活背景’,既普通老百姓的吃穿住行,社交娱乐。缺失了这些看似简单又无关紧要的琐碎细节,文革史就不会‘有血有肉’。

总而言之,笔者写文章回忆文革经历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留下不加掩饰不加过滤的真实。一个人的经历虽说是区区不足道,但文革的大多数偏偏就是由一个个不足道的普通人组成的。记述‘大多数的文革’也只能从不足道的个人经历开始吧?

□ 寄自澳大利亚

用事实告诉你,习近平上台以后是如何穷兵黩武的!

 當我們把「打仗」當成國家的核心策略,把「備戰」當成資源分配的優先標準,我們就已經在這場豪賭中輸掉了一半。 因為真正的強大,是藏富於民,讓每個公民都有免於恐懼的權利,是讓每個孩子,都能在不用擔心未來的環境下長大。 現在的現實是,我們在南海上造島、在邊境上拉鋸、在台海上演習,每一次行動消耗掉的,都是這個國家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家底。 這些錢如果投入基礎科研,也許我們已經突破了晶片的製程;如果投入到醫療,也許我們已經攻克了無數疑難雜症;如果投入到教育,也許我們的下一代,已經具備了引領世界的能力。 但很遺憾,這些錢最後都變成了灰燼,變成了沉入海底的鐵塊。 窮兵黷武的本質:它是一場由少數人決策,卻讓全體國民買單的昂貴表演。 這場表演的佈景越來越華麗,音響越來越震撼,但坐在台下的觀眾,卻發現自己的錢包越來越癟,面前的碗裡越來越空。 窮兵黷武,是一個國家在失去方向後最後的掙扎。 它用外在的武力擴張,掩蓋內在的治理無能;它用口號式的民族主義,轉移對社會矛盾的注意力。 但歷史的帳本是公平的,那些被透支掉的未來,終究有一天要連本帶利的還回去。 今天,我們就先聊到這裡,希望能透過這些冰冷的數據和殘酷的現實,讓大家看清那層「強軍大夢」背後的真實成本。 我們追求強大,但我們拒絕這種,建立在透支民生之上,脆弱而荒誕的強大。


畸形年代系列之二——停课闹革命

 畸形年代系列之二——停课闹革命


陈向阳  


文化大革命初起,老百姓没当回事。自从大饥饿缓过劲来,广播里报纸上一直就闹的挺欢,中苏大论战,社教运动,四清,阶级斗争,批毒草,什么〖清宫密史〗、〖李慧娘〗、〖谢瑶环〗……所以呢,那个〖海瑞罢官〗也只当就是其中之一。谁知这回不一样了,没完没了,越来越热闹。一开收音机,一看报纸,全是海瑞。我们小学生哪弄的明白,这海瑞怎么那么重要?后来,报纸上的话说白了:敢情海瑞是说彭得怀呢。彭得怀是谁?是个坏蛋,反对毛主席的,给罢官了。现在那个叫吴晗的,明着为海瑞叫冤,实际是给彭得怀翻案。原来这么回事啊!可还不太明白:两句话就能说清楚,为什么折腾好几个月才亮出谜底呢?早挑明了,把坏蛋吴晗一抓不就完了吗?
海瑞的谜底一亮,马上又抓出个‘三家村’,写什么‘燕山夜话’,就像土匪黑话,只有懂行的才能明白,全是拐着弯的骂共产党骂毛主席呢。接着又抓出了彭、罗、陆、扬,这可让人大吃一惊。三家村的邓拓、吴晗、廖沫沙虽说也是共产党,官还是小点,抓出来之前没听说过。可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扬尚昆大名鼎鼎,报纸上常见,五一、十一跟毛主席一起站在天安门上,是国家领导人呀,怎么居然是坏蛋呢?我们一直就盼着打坏蛋,可从来没敢想还有这种坏蛋,一时有点迷惑。可咱毛主席能弄错么?决不会!于是又兴奋的不得了,因为太有意思了,比电影还离奇,坏蛋居然钻进了革命的心脏,多亏有毛主席,不然多危险啊。文化大革命到了这会儿显出特别重要,小学生也不能不关心了。
我们早就不喜欢上课。老早就有传闻,毛主席反对上那么多课,特反对老师拿分数压学生,那叫白专,智育第一。真正的好学生要德育第一,不能让老师牵着鼻子走。其实老师和学校也明白这个,算术语文已经在减轻,政治学习开始猛增,用上课时间全校听广播,一个教室有一个喇叭,听社论,听重要文章,还时不时的传达文件。不过我们总集中不了精神,听不了5分钟就想干别的,看故事书,用皮筋崩纸叠的‘子弹’,专瞄后脑勺,弄的全班男生都想坐最后一排。我们还开批判会,批三家村。怎么批呢?报纸广播里怎么批我们也怎么批。
转眼到了1966年夏天,北京大学贴出了‘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那天早上从家到学校一路上好多家都传出广播员特别激昂的声音,表示这大字报特别重要。确实重要,因为毛主席亲自发话支持。我们略微有点不明白:这大字报的目标好像还没三家村的大呢,不过是学校的校长、书记。到了学校,全校再听,广播里一遍又一遍的,全是这大字报,听烦了算。可听着听着,终于听出意思来了:这是让我们所有学生都起来革命呀,谁敢压制学生谁就是坏蛋。每个学校都能有坏蛋,一般就是校长!没几天,市委正式发指示,停课,大中小学全停,但还得上学。到学校干嘛?干革命,停课闹革命!太带劲了,不用再想让人头疼的算术语文了,不用担心考试了,本来挺凶的老师一个个全都和气极了,再也不提什么课堂纪律了,说话,玩东西,下位子乱串,老师只当没看见。有几个老师还跟学生赔笑脸,说欢迎提意见。嘿,早该这样!平时那么凶,现在害怕啦?晚了!除了听广播和政治学习,我们可以随便出入教室,早点回家也没人管,简直太好了!比过年都好!扬眉吐气,解放了!
学校变的特大方,过去领把笤帚都费劲,现在随便哪个学生都能领纸、毛笔、墨汁、浆糊,写大字报用。好多同学赶紧跑去领,先领回来再说。我办事稳重,先想好了写什么再领不迟。写什么呢?还写‘邓拓吴晗廖沫沙,他们三个是一家,…。.’?太没劲了,现在的火力都是对准身边的坏蛋。哪个是坏蛋呢?校长?很少见面,就是全校大会上讲几句话。他讲话有没有放毒呢?想不起来了。其实教导主任比校长坏,有一回老师罚我在教室门外站着,他看见了,把我狠呲一顿,可这能算上坏蛋吗?我们班主任高老师更坏,不光我一个人,好些同学都恨她,她特爱呲人,还动不动罚站,赶出教室,放学不让回家,去家访告状。

可是,人家高老师先下手了。她贴的大字报比谁都多,批三家村,批黑市委,现在又批校长,批教导主任,还去参加辩论会,一辩一晚上,第二天说不出话,黑板上写两个大字‘自学’。她还冲全班同学哭,忆苦,说她爸爸爷爷都是老贫农。这高老师简直无懈可击,只好放过,太可惜了。别的老师呢,教音乐的林老师,教过我们外国民歌,当时觉的好听,都爱唱,可那是不是资产阶级音乐呢?可惜晚了一步,让刘力他们几个抢先揭发了。顾老师怎么样?分头老那么亮,尖嘴猴腮,眼有点歪,像不像国民党特务?应该先搜搜他是不是藏着手枪电台之类的。还有黄老师呢,对学生特厉害,还抽过扬立生一个嘴巴,不过扬立生更不是东西,抽过好多同学的嘴巴,黄老师才抽了他一个是很不够的。

我想的头都大了,也没想好,单枪匹马一鸣惊人太不容易了,只好去找刘力,他主意多,老有同学围着,实在让人嫉妒,但也顾不得了。刘力说他哥哥的学校早就给老师校长贴了好多大字报了,还把大字报贴到校长的背上,让他背着到处走。‘是吗?’我们觉的真好玩。‘那当然了,头上还扣了个纸篓,上边写着“国民党特务”!’‘那咱们校长是国民党吗?’‘不是,听说是共产党。’‘咳,要是国民党就好了。’我们失望极了,特羡慕人家学校有国民党校长。讨论到后来,我们终于发现一个目标,是张老师,她老穿的特漂亮,还穿过高跟鞋,娇里娇气的,劳动拔草还戴草帽戴手套,肯定是‘资产阶级臭太太’。我又想起她讲课自以为讲的好,又模仿这个又模仿那个,一会儿尖声尖气一会儿装粗嗓子,其实一点都不好,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刘力说这是次要的,资产阶级臭太太才是要害。

我们写好大字报贴出去,可还觉的不过瘾。刘力说应该贴在她背上,要不给她扣个纸篓也行。我们都同意。谁去扣呢?当然是刘力,他个儿最高。找来纸篓糊上纸,写上‘资产阶级臭太太’,又派人侦察好张老师就在办公室。一群人兴高采烈的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里面老师太多。刘力说要进一块进,大家说行,可是谁都想走在别人后边,争来争去,一群人离门口越来越远。刘力一生气把纸篓扔了。张小丁说要不等张老师出来,从后边偷偷给她扣上。于是我们耐心的等在楼道里。张老师终于出来了,我们假装没事,都不看她,可都憋不住暗笑。刘力等张老师走过去,刚要动手,张老师却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我们都嘻嘻哈哈的笑着跑了。刘力是最后一个跑的,还把我们大骂一顿。

我们到底年纪小,胆子不够大。文革期间所有中学都打老师打校长,有的小学也打了。可我们小学只给老师校长贴大字报,没敢打。

自从停课闹革命,每天到学校头一两节课听广播、念报纸、学毛主席语录,然后爱干嘛干嘛。开始还写大字报,后来发现写大字报的净是老师了。有的老师反对校长,反对教育局的领导,有的不反对,他们互相攻击,我们插不上嘴了。好多同学每天照一面,然后就回家玩去了。我们特革命的不回家,交流情报,讨论革命形势,看大字报,干点力所能及的,比如找反动标语。那会儿的反动标语特多,不光写在厕所的墙上,也不光用字写,还用画,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有一天,刘力一来就让我把凉鞋脱下来,我问干嘛,他说有反动标语,我只好脱。他把鞋翻过来,得意的告诉我们:‘看,脚后跟这块小对不对?这是台湾!脚前掌这弯弯曲曲的道道是大海,从台湾伸出两道一直包到前边对不对?这是越过大海直扑大陆!整个就是‘国民党反攻大陆’!同学们都挺激动,争先恐后抢我的鞋,没人嫌臭,一边看一边说:真的!真反动!

刘力更得意了,说公安局已经到鞋厂去抓坏蛋了:‘知道哪个鞋厂吗?清河鞋厂,是劳改工厂!都是劳改犯!’我深信不疑,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可禁不住的思索一个次要问题:这鞋还能穿吗?如果谁这会儿拿出刀子把我的鞋割成两半,或顺手扔到楼下去,我肯定不敢让人家赔,就得光着脚回家了。这鞋可刚买没几天,好几块钱呢,再买一双?我妈能愿意么?这时刘力又说还有好多反动标语呢,连铅笔盒上的画里也有。大家一听赶紧扔下我的鞋去翻铅笔盒。我趁人不注意悄悄的把鞋穿上了,然后特别积极的评论铅笔盒,就怕有人再想起凉鞋。看了半天铅笔盒谁也没看出名堂,于是又研究课本,墙上的画和任何可疑的东西。这种研究是很费时间的,直到第二天才突破难关。刘力说他用了一晚上才发现的,就在我们的语文课本封面上。

张小丁特激动,说没错,他也发现了。能不信吗,两个人都发现了。我们都恨自己太大意了,赶紧翻出语文课本,瞪着眼看。画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少先队员,正在种树,手里拿着铁锹,地上放着水桶和树苗,天上有白云和小鸟。瞪了半天谁都看不出来。刘力和张小丁越来越得意,我们只好认输,问是什么标语。他俩互相谦让,最后刘力先说,他解释这可是反动标语,不是他的话,然后小声说:‘毛死’!我们都吓了一跳,张小丁跳的最高,脸都急红了,说不对!是‘蒋万岁’!我们更吃惊了,赶紧问怎么才能看出来,还是两条。刘力把课本转了个方向,然后用手描着树苗,小男孩的腿,小女孩的身子,说这不是三横吗,然后又从铁锹到水桶到地上的树苗,说这不就是‘毛’吗。我们只好点头,虽然心里疑惑:那三横长长短短,歪歪斜斜,竖弯勾更是瞎连,中间都是断开的。但也不好否认,又问:那‘死’呢?刘力又把课本转个方向,然后又去描小男孩的身子和腿,有人不服,说刚才的‘毛’已经用过这条腿了!刘力说那没关系,每个字都可以不管前面的重新开始。我们都皱眉头,张小丁却使劲点头,连说是可以的,又赶紧比划他的‘蒋万岁’怎么写。他和刘力争执不下,我们都觉的‘毛死’更像一点,但‘蒋万岁’也行。直到放学也没争出结果,所以暂时还不能报告公安局。

正在高高兴兴的干革命,暑假到了,我们的高兴又增加了好几倍。刘力却大声宣布,说放假是个大阴谋,是想冷却我们的革命干劲,人家好多中学都取消放假继续革命。我们都觉的他有道理,但还是心甘情愿的被阴谋骗倒,高高兴兴的回家了。谁也没想到,这次的暑假一放就是一年多,把我们整个六年级都放过去了,再开学就直接进中学了。
这一年多,轰轰烈烈,多少惊心动魄的事发生了。除了没什么好吃的,可比过春节好玩多了!

畸形年代——复课闹革命

 畸形年代——复课闹革命

                ·陈向阳·

从1966年停课闹革命,疯玩了一年多。1967年10月份又复课闹革命了。我呢,从小学五年级一下子跳到初一:北京市111中学,在甘家口,是所新学校,新楼,可不少玻璃已经让附近的孩子砸破了,冷风呼呼的,第一天上学先拿报纸糊窗户。安新玻璃?趁早别想!那等于跟砸玻璃的挑战,人家马上就敢跟你比赛,看是砸的快还是安的快。

又上学了,挺新鲜。文化大革命最先倒霉的就是中学老师,没挨过揍的少,没打死的也都打服了,一见着学生就忍不住哆嗦。复课?怎么复?谁听谁的呀?我们新学校还好点,老师学生是头回见面,所以老师都不哆嗦,但说话和气极了,师道尊严一丁点都没了。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终于把几千年来颠倒的师生关系给摆正了。所以谁也没把老师往眼里放,学校不过是又一个玩的地方,高兴就来,不高兴就走,用不着问谁。

每天头一节课是‘天天读’,专学毛主席著作。这可是‘雷打不动’,还真得来,这是对毛主席的态度问题,可不是怕老师。天天读一完就随便了。老师前边讲他(她)的,下边一想不如回家打扑克,立刻收拾书包,有人连书包都没有,更省事,站起来左右问问:你走不走?你走不走?都不走?那我一人走。到别的班再问问,一推门,用不着往讲台上看,这跟老师没什么关系,只冲哥们儿喊:‘铁头!(或沙锅,都是外号),走不走?打扑克去呀?’。老师耐心等你喊完了再讲,没有一点管闲事的意思。

那会儿有语文课,学毛主席诗词和鲁迅的玩意。数学课讲正负数,我一听就烦了,好好的数,非给来个负的,这不是没事找麻烦吗?不听了,回家!还有外语课,先学的俄语,什么‘打倒苏联修正主义’之类的。不好学,舌头老转不过弯来。尤其那些字母,什么重音、轻音,还有不发音的,不发音要它干嘛?简直没道理。那个俄语老师老嫌我们发音不准,一遍一遍的念,脸上直起急。这倒还有点意思,行,你不是让念轻点吗,偏给你重重的,看你还能急成什么样。我们一边扯着嗓子念一边看着老师乐。可一会儿功夫老师就想开了,不着急了。又没意思了,回家!后来又改学英语了,什么‘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还真学了几句。有个哥们怕记不住,就拿中文字给注上音,另一个哥们伸过脑袋一看,说‘反动’!一看怎么回事,那位在‘毛主席’下边注上了‘前门猫’。前门猫?听着像是前门一带某个流氓的外号,就像什么‘西外铁头’,‘厂桥狗子’,‘后海傻六儿’,好人决不叫这个。我们赶紧附和:反动,反动。那哥们急了,先把纸撕成碎片,然后站起来破口大骂:‘操你妈!谁反动?谁他妈反动?!’一副要玩命的样子,我们只好算了。

这种和老师平起平坐的日子可不长,也就几个月。我们的自由在不知不觉中丢失。先是搞军训,来了三四个解放军,最大的是个连长,姓席。他们一来就让我们练队,一天一天的在操场上走来走去,一二一,向左转,向右转,走正步,拔慢步,又累又烦。可这是解放军,不是老师,我们谁也不敢急。想回家也不敢转身就走,只能悄悄的溜。毛主席说了:‘全国学解放军’,就是说解放军在全国数老大,别人都得听他们的。席连长最喜欢调皮捣蛋的学生,因为可以拿皮鞋踢他们的屁股,他们也不大在乎。

解放军把我们练老实以后又转手还给老师,我们也不好意思再翻脸了。再说那些老师也很有手段,从政治学习下手,什么斗私批修,批无政府主义。这不能反对,因为报纸广播里也批。老师的阴险之处是非让我们‘理论联系实际’,就是说非得从自己身上找出‘私’和‘无政府主义’来批。我们脑袋想大了也想不出来,老师就一步步的提示:打砸抢算不算?当然算,报纸上都这么说,打架、砸玻璃算不算?也得算,最后连旷课、不遵守纪律、上课随便说话通通都算无政府主义了。我们越批越觉的自己不是好东西。老师虽然是‘臭知识分子’可我们似乎更加不如,叫‘小知识分子’,只能在‘臭知识分子’的带领下一起改造思想。就这样,我们不知不觉的就从‘革命小将’沦落成必须让工农兵‘再教育’的下等货。有个别聪明同学觉悟到这是陷井,但也晚了,大势已去。没有毛主席撑腰,单靠学生自己要斗倒老师是不可能的。他们都是大人,一般都非常狡猾。

为了警告我们不要误入歧途,经常让我们去参加公审大会。先排队走到别的学校,像三里河的铁二中或44中的大院子里。还有别的好几个学校的学生,都排成一排一排的,一声口令就坐到土地上。再一起立就尘土飞扬,上千人一起拍屁股。被宣判的大都十几岁二十岁,也是学生,特适合我们。几次宣判大会开过,我们的法律知识大增,还不等宣判人念完就能猜出结果,纷纷抢着先说,比比谁猜的更准。光是打架斗殴、溜门橇锁,不加‘情节特别严重’的,在5到10年。如果是抢劫,并且持刀作案的,就得10年以上了,如果持刀伤了人,又加上‘情节特别严重’一句,那就少说20到30年,无期和死缓也不新鲜。耍流氓的分几等,最轻的叫‘猥亵妇女’,尽管还搞不清‘猥亵’的确切意思,但我们都知道‘猥亵犯’轻者十年八年,重了可以无期。强奸妇女如果只有一次,大多还能保住性命,常常来个死缓。如果是多次作案,那就完了,立即执行。最严重的是强奸少女或幼女,只要一回就是枪毙。谁都知道强奸就是我们每天都说好些遍的‘操’。‘操’一次就是死刑,充分说明这是很厉害的一招。

我们虽然把‘操’挂在嘴边,但对实际操作过程并非人人清楚。所以每到批判流氓犯时全都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出些名堂。有的发言还真不错,不时提到‘乳房’‘阴部’之类的名词。男同学们都感到非常刺激,因为当时这类词汇是严格控制的,就像今天的黄色影片一样。有一次的案子就发生在离我们学校不远,批判人说那罪犯半夜两点从窗户爬进人家,那屋正好只有一个女孩,于是就对那女孩多次‘蹂躏’,直到清晨五点。这回又换了‘蹂躏’,我们一时搞不清与强奸是什么关系,不太好判。只有一个同学很懂,扳着手指头数:三、四、五,三次!‘三次’倒不难懂,两点到五点,一小时一次,但一次什么呀?也不说清楚了,又不好意思问,显的自己怪没学问似的。

上课的时间非常有限,因为有太多的大事要干。隔不了几天就要游行一次。每逢毛主席发表最新指示或畅游长江,或中央开什么几中全会,或开除刘少奇出党,还有美帝炸越南,苏修挑衅,某国反动派砸咱们大使馆之类的,我们都要游行。还不时的去夹道欢迎外国贵宾,贵宾一般都来自无名小国,记都记不住。只记的有一回喊的是‘热烈欢迎,郎诺中将!’,可没过多久,报纸和广播上就改称‘郎诺反动集团’了。

我们还参加‘十一’天安门广场组字(1968,1969,1970三年)。这是政治任务,非常重要,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准备。第一步是挑人,平时调皮捣蛋的,当时叫‘无政府主义特别严重的’不能去,家庭出身不好的也不能去。我们年级近500人,总有好几十人去不了。去组字又累又烦,可如果属于挑剩下的则太丢面子,所以人人想去。老师一开始念名单,全都伸着脖子听。一听到我的名字立刻大松一口气,看那老师也顺眼了不少。第二步是练队,要把每个人练的特听话,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还练耐力:耐晒、耐累、耐站、耐渴、耐憋尿、耐没意思,这都是去组字必须具备的素质。离‘十一’两三个星期时发花,纸的,带竹把,可打开、叠上,一般是红、黄两把,有人还有绿的。广场上一会一变的大标语就是十几万学生举着花组成的。广场的地上都有油漆的号码,一人一个。到那天每人就站在自己的号上。举花由信号旗指挥,广场上的好几十个灯杆就是旗杆。每当一面彩色小旗(红、黄、绿、蓝、好多种颜色)升起来,在离顶部一米处停30秒,我们全叫唤‘快快快,升蓝旗了,蓝旗’,然后马上背‘蓝旗举红花,或蓝旗举黄花’,赶紧把红花或黄花打开拿在手里,小旗再往上一升就赶紧举花。谁要举错了就是政治问题,所以每个人都背的牢牢的:‘红黄绿旗举黄花,其它的旗都举红花’之类的。

我们还经常去农村劳动,北京郊区。一次少则十几天,多则一个月。农村真教育人,赛过忆苦报告。什么叫幸福生活?到农村劳动一次就再也弄不错了:有米饭馒头肉炒菜,睡到天亮再起床,不干农活,教室里坐坐街上走走,那就是绝对的幸福。

我们在农村的伙食费一天3毛钱一斤粮票。那会儿棒子面(玉米面)9分一斤,白面18分5,还得买油盐酱醋柴火。三毛钱一天能吃什么?早上是棒子面粥、窝头咸菜。中午一个窝头一个馒头一勺菜(熬冬瓜,炒西葫芦之类的,绝对没肉),晚上又是窝头棒子面粥。这种饭几天吃下来就老想一样东西:红烧肉。有一回连菜都没有,光给一勺西葫芦汤,连吃了好几天,突然给了顿豆腐。那叫香,连涮饭盒的水都一滴没糟蹋,全喝了。馒头也是不得了的美味。在家从没觉的馒头有那么软,那么滑,进了嘴还没嚼呢,吱溜就下去了。太可惜了,赶紧把嗓子眼拼命闭紧,让馒头多在嘴里呆会儿。我们住的都是贫下中农的房子,一张大炕上一个挨一个,将够翻身,有一回我一人睡在一个大柜子上,美的我见谁跟谁吹。

一到农村整天想睡觉,因为一天还睡不到7小时。早上天还没亮,大喇叭一响就起床。刚蒙蒙亮就干活,干到大天亮才吃早饭。早饭后又干到午饭。午饭后赶紧倒头便睡,可不一会儿又被大喇叭叫起来接着干,天擦黑才收工吃晚饭。晚饭后还得去场院‘挑灯夜战’。反正贫下中农怎么干我们也怎么干。从队长到社员都知道毛主席把我们交给他们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他们教育人只会一招:干活。三夏(夏收,夏种,还夏什么?)是北方农村最累的时候。我们主要是割麦子,还拔过麦子。队长说可不是没有镰刀,咱们有,可割了麦子不还得刨麦茬吗,不如一下子全弄出来算了。

我们也有准备,都带了手套,可老师说不许戴,人家贫下中农哪有戴手套的?拔不了两天,手上的皮全磨薄了,一不留神没攥紧一出溜,‘吱’一下子血就出来了。特革命的同学‘轻伤不下火线’,接着拔。非等捆麦子的发现麦杆上有血,报告老师,然后老师越说别拔了,他(或她)就越拔的欢,非等老师硬把他(她)拉开。然后至少是全班表扬。像我这样的刚一流血就呲牙裂嘴报告老师,然后就干轻活:捆麦子,有手套也可以戴了。还有个轻活:捡麦穗,可是更不舒服,哈着腰捡不得劲,蹲着往前走吧,腿酸,干脆四脚着地往前爬吧。半天干下来就觉的还不如割麦子呢。场院里的活也叫轻活,可没完没了,尤其是跟着脱粒机,慢一点都不成,一捆一捆的麦子往上递,没个缓劲的时候。夏天又热,尘土又大,身上脖子上到处是泥,又粘了好些麦茫,越拿手胡撸越扎,越扎越想胡撸。那感觉非常难受:又困又累,又扎又热,脑袋里只想一个问题:怎么还不收工啊?特革命的同学偏在这会儿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像我这样的落后同学心里就说:‘装什么丫的,不就想让老师表扬么’。

我们年级有十个班,一个班跟一个生产队,有时都不在一个村,各自的伙食和农活也略有不同。哪个班要是多吃一顿豆腐立刻就把别的班气的眼睛发绿。有一年,第七班把我们全震了。那次一个工宣队的工人师傅也去了,就跟着他们班。头一天,听生产队长的,干了十几个小时。第二天,这位师傅说得听他的了:八小时工作制。干着活一看表,到点了,一声令下:收!全班收工,管它正割麦子呢还是正打场呢。队长和社员全都干瞪眼。毛主席早把规矩定好了:‘工人阶级领导一切’,农民得听工人的。这叫一物降一物,谁敢说个不字?只好眼睁睁看着‘小知识分子们’美滋滋的排好队,一二一,回村歇了。工人阶级多有领导气魄!去农村之前,老师反复宣布纪律,其中特重要的一条是不许游泳,谁敢违反,立即批判作检查。可那位工人师傅带头往水塘子里蹦,7班的老师一提醒,他赶紧对全班宣布:‘没事儿,有我盯着呢,游!全游!’。7班的哥们乐坏了,劈里噗通就在水塘子里折腾开了,招的一村的老太太小孩全来看热闹。这工人阶级!我们佩服的五体投地,个个盼着让工人阶级领导。毛主席就是伟大,一眼就看出他们比贫下中农强。

我们还去过一次秋收,9、10月份去的,顺义城关公社。秋收可比三夏轻松多了,割稻子,既不热也不扎。每天晚饭后也不用干活。不过也不能闲着,还得去场院,全村最大的场院,有个土台子,去斗地主、听忆苦报告和革命传统报告之类的。斗地主?太好了!我们通过劳动更加理解为什么应该帮着贫下中农恨地主了,全都摩拳擦掌,准备在地主不老实的时候让他尝尝厉害。那天,土台子上灯光通明,我们几百个学生坐在下边,没几个贫下中农,都睡觉了。口号喊过几圈,开会。队长先上台,介绍村里的阶级斗争情况,他有点不好意思,说村里没地主了,临解放跑了,没跑的也都消灭了。队长脸上挺过意不去,我们特失望,但也理解人家的心情:这么多学生大老远的来了,想斗斗地主,可这乡下本是出地主的地方却拿不出来,多没面子呀。说到最后,队长才亮出宝贝:没有地主,倒有个富农(后来听说是富裕中农)可以斗斗。

我们大舒一口气:富农不也一样么,地富反坏右,都差不离。于是一个富农和一个富农婆被押上台开斗。那两人显然早有准备,一人一身挺新的棉裤棉袄,稳稳当当走上台,后面跟着俩民兵,可并不抓他们的胳膊,更不窝‘喷气式’。那俩富农显然是没挨过揍的,不知道怕,连头都不低。大概村里就剩这一户富农,舍不得打了。那是十月的晚上,冷风嗖嗖的,我们准备不足,都没棉袄,这会儿有点哆嗦。一位觉悟高的同学,还是个女生,马上发现了问题,站起来大喊:‘瞧呀,那富农穿着大棉袄,还挺舒服!脱下来!’于是一呼百应:‘脱下来!脱下来!’那俩富农这才慌张起来,知道革命小将不好胡弄,赶紧点头哈腰,但不脱。队长跑过去,不知说了什么,棉袄算是脱了,还剩一件单褂。革命小将又喊:‘还有棉裤呢,脱!’可他们磨磨蹭蹭就不脱,队长过去说了,还不脱。队长转过身解释:棉裤就别脱了吧,里边没穿(北京话:空心儿棉裤)。接着贫下中农发言,可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欺压穷人,藏变天帐之类的,一点不够刺激。革命小将们很不满意,猛呼口号:‘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血债要用血来还!’之类的。我们情绪开始高涨,大喊:‘低头!低头!’,那俩富农弯腰早已在90度以上,再也弯不下去了。正当我们快到了爆发点,准备冲上台去让富农尝尝厉害时,队长却慌忙宣布把富农押下去。我们非常不满,这不是包庇富农吗?但后来还是想通了:人家就剩一户富农了,要让我们给斗残疾了以后怎么办?又不是光我们一个学校,再有学生来呢?就这俩宝贝了,得省着用。

还有一个晚上是个公社干部,当年的民兵队长,给我们作革命传统教育。他说当年咱们顺义的阶级斗争太残酷了,地主组织还乡团,抓住党员、干部就刀砍活埋。说有个还乡团头子,就是他们村的地主,光着膀子,大碗的喝酒,然后把碗一摔,用铡刀一口气铡了8个村干部。先拿席子卷了,往铡刀里一放,‘喀嚓’一下子就成了两截儿。都成两截儿了,瞧那脚丫子还‘扑腾’‘扑腾’的踢呢。全场好几百学生鸦雀无声,连最调皮的这会儿也一动不动,眼睛发直。那干部接着说,最后咱们胜利了,抓住了那个还乡团头子,给活剐了。就在他们村,绑在柱子上,先在脑门上划一刀,把皮拉下来把眼盖了,要不那血铃铛似的眼睛太吓人。那地主是真硬,不停的骂,于是把嘴橇开,把舌头钩出来割了,然后再一刀刀的往下片肉。小钩子一钩,往外一拽,然后一刀。围着的群众就一起数:一刀,两刀,三刀,每十来刀停一停,刷盐水,那地主就‘嘟嘟’的打机灵。整整剐了一天,数到300多刀,身上的肉都片光了,心都看见了,扑腾扑腾的跳,……那干部说的津津有味,可我听着有点后背发凉,说不出是恶心还是慎的慌。别人也差不多,连最革命的同学也忘了喊口号,全听傻了。

复课闹革命时间不长,我们又被老师一步步的降伏了,不得不接受还是老师管学生的传统师生关系。但老师们刚有点得意的想翘尾巴,工宣队就及时的给他们敲了警钟。工宣队1968年底进校,人家工人阶级一来就发现了最严重的问题:全校好几十人的教职员工队伍里居然没有一个阶级敌人!毛主席总说团结95%或90%的群众,从没说过100%。什么意思?就是说剩下的5%到10%是阶级敌人。我们111中学能100%都是革命群众吗?不可能!必须挖出阶级敌人!

这事也怪教育局,当初成立111中学时光考虑调来教职员工,就没考虑阶级比例。现在有个补救办法:要求上级再给补充5%到10%的阶级敌人。但工宣队决定不作伸手派,要自力更生,就地解决。于是发出誓言:要揭开111中学阶级斗争的盖子!先用攻心战术:勒令暗藏的阶级敌人自首投降,如果等到被革命群众挖出来就要从严处理了。当时全国也在‘清理阶级队伍’,就是把革命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查一遍。据说成果非常大,挖出了不少隐藏很深的漏网地主、老反革命、国民党特务之类的。他们借着造反混水摸鱼,实际反的是共产党。为什么刘少奇都挖出来了,全国还到处武斗一片混乱呢?就是这些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阶级敌人在捣乱,所以咱毛主席又部署清理阶级队伍。

老师里面的狡猾分子早就企图转移目标,使劲的从学生里揪那些打架斗殴、溜门橇锁、耍流氓的,把他们打成‘无政府主义’,‘流氓坏分子’之类的,好补上那5%到10%的亏空。但工人阶级没有上当,根本不理学生,光盯着老师。终于在1968年冬季的一天,111中学的阶级斗争盖子揭开了!那天早上一到学校,楼里楼外一夜之间就贴满了大字报,大标语,一下子揪出了好几个敌人。一个是老国民党员,隐藏了好多年,人家工宣队一查档案就把他查出来了。还一个是苏修特务,曾经往苏修大使馆跑过好几趟,说是去看同学。他上大学时和一个苏联留学生住一间宿舍。后来那个苏联同学就在苏修大使馆工作,肯定早就把他发展成特务了,去使馆就是去递情报的。他不服,说那都是1964年以前的事了。可1964年以前也不能当苏修特务呀。最大的敌人也是个特务,但还不清楚是美蒋特务还是英国特务或香港特务。此人的名字就叫路香港,听听!叫什么不行,非叫‘香港’?那会儿香港是英帝的(比美帝还老!),敢叫‘香港’就等于把‘坏蛋’俩字写在脸上了,用不着工宣队,叫我也一眼看的出来。

他是回国华侨,就是香港生的,白白胖胖,戴一副方方的黑框眼镜,头发带卷,说话有点怪调,衣服也和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特务模样。细看大字报,又知道他老爱装半导体收音机,单身一人住在学校,宿舍里全是收音机和零件。真是收音机么?谁敢说不是电台?他还老拉另外两个年轻老师没事就钻在屋里收听敌台,假装练英语。他非说是咱们中央台的英语广播,谁能证明?再说了,练英语用的着听广播么?Long-Live-Chairman-Mao!(毛主席万岁!),练吧,够练一辈子的!他明明是出于反动本性,不听敌台受不了,二是拉那两个老师下水,发展特务组织。咱们工宣队太讲政策了,太文质彬彬了,揪出了阶级敌人也不开大会斗,更没有交给学生斗,所以那几个敌人都不大服。其实只要把他们交到革命小将手里,像红八月那会儿斗一斗,有再多的罪也早就全认了。后来呢,也就是不许他们教课了,扫扫厕所,蹬板车拉砖头,干点杂活之类的。

这个时期的社会大事一是知识青年(其实是红卫兵改了名)上山下乡轰轰烈烈。凡岁数合适的一锅端,谁也别想留下。最早动身的还满怀豪情:‘广阔天地炼红心’。后来消息传了回来,广阔天地可比北京差远了。比方说,我们院的一个知青下乡一年溜回来探亲,又黑又瘦,都不认识了,穿着破衣裳跟要饭的似的。而且看样子一去就回不来了:‘扎根农村,扎根边疆’。再以后,每次北京火车站给知青专列送行的人群,火车一动就哭声大作。我们70届的还没轮到呢,谁操那么远的心,到时候再说。

再一个是党的九大开了,团结胜利的大会。刘少奇被永远开除出党,林副主席作毛主席的接班人写进了党章。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中心任务,清除了心腹大患‘中国的赫鲁晓夫’。现在该踏实了吧?文化大革命该结束了吧?可外地的武斗还不停,什么四川、广西、湖南、湖北,好多地方都打的热火朝天。挨打的那派常常跑到北京贴好多大字报告状诉苦,打的顺手的那派则不大做声,并在努力把对立派也打的出不来声。

但1969年的最大事件是苏修在珍宝岛挑衅,咱们不含糊,把他们打退了。可苏修不死心,调来好多军队,想往大了打。谁还怕他们不成?打!咱们不光调兵,还往东北、内蒙送去好些知青,净去军垦农场,算半个军人,也发军装,但颜色不正,以示区别。我们又嫉妒又不嫉妒。嫉妒他们穿军装打仗,不嫉妒他们也要干农活。如果说好了光打仗不干农活,那我们也抢着去。

正当我全神贯注的考虑和苏修打仗的事呢,却突然身不由己的去了河南。咱们下回分解。

2026年3月25日 星期三

畸形年代 大多数的文革 一

 

畸形年代 大多数的文革 一

·陈向阳·

              一、红卫兵红八月

红卫兵

1966年的夏天,小学放假,而且是头一回没留暑假作业。我们小学生天天猛玩,但中学生和大学生却还在学校闹革命,越闹越热乎。尤其是中学生,已经把老师校长收拾完了,又杀向了社会。

中学生里带头革命的当然是红卫兵。我最早听到红卫兵仨字是从我姐姐嘴里,她当时上初二(67届),在翠微路中学,靠近几个军队大院,学校里有不少军人子弟,但爸爸是将军以上的可没几个,人家才不上这种二流学校呢。红卫兵最早出现在清华附中、北大附中、师大附中那样的尖子学校,多是高干子弟,但很快就蔓延到一般学校的中干子弟。我一开始讨厌红卫兵,因为我姐姐讨厌他们,说他们太狂,想骂谁就骂谁,斗老师斗校长,把他们学校的校长黄瓜秧(真名黄国英)的眼睛打瞎一只。尤其让人讨厌的是他们排外,只吸收革军、革烈、革干出身的,连工农出身的都不想要,嫌人家土。

只要爸爸是军队干部就算革军,爸爸死了,上级给定为烈士的,就算革烈。但怎么才算革干呢?那拨高干子弟红卫兵(后来自称老兵的)规定:爸爸必须是1938年以前参加革命,现在行政级别13级以上。我爸爸呢,1939年参加革命,14级干部,全差那么一点。所以我们姐弟三个填出身只好填职员,或含糊点来个干部,再后来就楞填革干,但有点心虚,怕人家查出来。我姐姐和其他被老兵排除在外的当然说他们不好。可等到8月1号毛主席给清华附中红卫兵写信支持,就再没人敢说红卫兵不好了,都想赶紧也当红卫兵。可人家老兵不要你怎么办?谁还求他们不成?于是我姐姐他们自己成立红卫兵,叫毛泽东主义红卫兵,主要是像我姐姐这样的低干子弟和工农子弟。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子女不能要,倒不是真恨他们,是不想找麻烦。同样的,各学校广大学生都发现了红卫兵不是高干子弟的专利,谁都可以自己成立一个,于是街上到处都是红卫兵了。尤其8月18号以后,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了红卫兵,弄的全中国只要能当红卫兵的全当,不想当也要当,因为凡年龄适合却不是红卫兵的,就会被怀疑是黑崽子,即黑五类子女。那些出身介于红五类和黑五类之间的,比如爸爸是旧知识分子,小业主,小职员的,人家红卫兵不收,自己成立一个红卫兵又不敢,就创造了一个红外围,以示和黑崽子的区别。

破四旧

红卫兵的本意是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但红卫兵们睁大眼睛看来看去,没看见有谁进攻咱毛主席和党中央。怎么办呀,一身的力气往哪使呀?还在学校里折腾肯定不行了,老师校长早已打的服服贴贴,再打都没意思了。中央也看到了这个问题,就给找了个目标,让红卫兵杀向社会,破四旧,收拾黑五类。其实黑五类早被共产党自己收拾过好多遍了,没死的也吓破了胆,这会儿正缩头缩脑,动都不敢动一下。

什么算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呢?太多了。比方说,文艺界里一切跟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沾边的戏都是四旧,全扫,不许演了,服装道具连烧带砸。老百姓生活里的四旧更多,服装里包括细腿裤,尖皮鞋,连衣裙之类的,通通不能穿了。红卫兵就在大街上抓,细腿裤拿剪子豁开,尖皮鞋剁掉尖头,连衣裙铰了。头发也不能马虎,什么烫发,大波浪式,大背头,大鬓角,都不行,连女的梳辫子也有问题,一天梳一回,一辈子得浪费多少时间呀,不够革命。红卫兵拿着推子剪子,就在大街上当场改发型,女的一律剪短发,男的一律小平头。可是红卫兵手艺不行,长辫子一剪子铰了还容易,大背头一改就成马桶盖了,没办法,只好干脆改秃瓢。需要改的人太多,忙不过来怎么办?那就先开个头,头顶正中来一推子,剩下的自己回家慢慢找补吧。

街道名字,商店名字,商品名字的四旧更得改。什么王府井,长安街,东交民巷,这类名字太多了,都是封建主义帝国主义留下的。改!东风路,红卫兵大道,反帝路,多棒啊!什么瑞福祥,六必居,步连升,全都散发着旧社会的霉味,全改!还有火柴非叫洋火,明摆着崇洋媚外,改!洋白菜改成圆白菜,西红柿改成鲜红柿,黄瓜改成青瓜(黄是下流的意思)。还有玩物丧志的东西,养花种草,养鸽子养金鱼,扑克牌,象棋,宣扬封资修的书,。.太多了,全都砸!烧!禁止!还有什么口红、香水、面霜,都不许卖了,只许卖蛤蛎油。商店里的四旧商品全砸!红卫兵的通令贴满了大街:凡属四旧的人,物,……格打勿论!格砸勿论!格烧勿论!格抄勿论!

抄家、暴打黑五类

没几天,大街上的四旧见不着了,都缩到家里去了。于是红卫兵就抄家,掏老窝。这一抄不得了,不光是封资修的乌七八糟,还有反动的,干脆就是反革命的物证,像国民党发的委任状,国民党时代的钞票,金砖金条银元,这不是盼着国民党杀回来么?还有什么房契,地契,老帐本,。.这不就是变天帐么,就等着一旦翻天好收回财产呀!至于反动日记,反动书信,反动照片,反动画册,那就数不清了。最厉害的是搜出了手枪匕首战刀一类的凶器。这还了得?!原来还有这么多暗藏的坏蛋!红卫兵激动万分,可找着使劲的地方了!全力投入抄家。去哪抄呢?城里,就是现在二环路以内,大片的胡同四合院,那里住的多是老北京人,隐藏的封资修、地富反坏右最多。怎么下手呢?先找派出所和街道居委会,让警察或街道积极分子(后来的新词叫小脚侦缉队)带路。中央专门发了文件,让各级政府和公安部门不但不许干涉红卫兵,还要协助红卫兵,保护红卫兵。落实到行动上就是把黑五类一家一家的指给红卫兵,红卫兵怎么抄,怎么砸,怎么打都行,可一旦黑五类敢反抗,立刻警察出动,严厉镇压。其实用不着警察,谁敢反抗,红卫兵自己就收拾了。说老实话,红卫兵正发愁没反抗的呢:皮带抽在脑袋上怎么没多大反应啊,又起包,又流血,可黑五类怎么就不露出点坏蛋的凶相呢?光知道鼻涕眼泪一起流,一边磕头一边红卫兵爷爷饶命吧,太没劲了。

终于发生了红卫兵盼望的事件,一个叫李国庆的家住崇文门栏杆市的黑五类(据说不过是个小业主)让红卫兵抄了家,连打带抄大半天,连口水都不让喝,终于急眼了,哆哆嗦嗦的摸起了菜刀,把在场的几位女红卫兵吓跑了。然后他就被警察抓起来了,这是为他好,要不抓,随后赶到的大队红卫兵立刻就能把他打成肉酱。当然这李国庆决没有好下场,在工人体育场10万人大会上公审枪毙了。其实,李国庆也就是摸起了菜刀,根本就没砍谁,只不过表示一下兔子急了也敢咬人的意思。但当时却一下子传遍了北京:黑五类疯狂反扑了!拿刀砍红卫兵了!立刻,红卫兵有了充足的理由,变的凶猛了十倍,全都嗷嗷的叫着找黑五类算帐。再抡起皮带来可就是不死不停了,或把自己累死,或把黑五类打死。北京变成了黑五类的地狱,每天打死的火葬场都烧不过来了。

不光上门打,还把黑五类抓到学校关起来,打着更方便。有的是抓来的,有的干脆勒令:某黑五类几点之前到某学校报到,过时不见人再好好算帐。黑五类一般都乖乖的,战战兢兢的到学校报到。别看中国那么大,他们没地方逃。有的黑五类就这么活着进了学校,再出来就稀巴烂,直接送火葬场了。比如说北京6中的红卫兵设了个监狱,关起黑五类、牛鬼蛇神,整天的揍,打出好多血来,再用血涂在墙上的6个红色大字上:红色恐怖万岁!。到底有多少人被关在6中挨揍,没个准数。被打死的至少3人。多数红卫兵打人的时候,并没想打死不打死的问题,打就是了,你打完我打,累了歇会再打,到晌午了吃完午饭再打,天黑了回家睡觉,明天再回来接着打,反正不急,有的是功夫。他们还赛着打,你那下狠,我这下更狠,你打的地主婆叫唤,我让她叫的更响。结果呢,就死了。另外,这些学校监狱比真的监狱还糟100倍,不给饭不给水,连渴带饿,再没完没了的打,能不死吗?据说挨了打流血过多还不能给水喝,喝了就死。听说6中抓的一个老地主挨了一天揍,到晚上还能说话呢,一遍一遍的说:红卫兵爷爷给口水喝吧。红卫兵当然不给:还想喝水?给你尿喝不喝?,然后锁门走了。第二天再一看,那个老地主把痰盂里的赃水全喝了,死了。

不少学校都有类似的监狱,关上老师校长黑五类,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不光打,还让他们干活,赃活累活全是他们的,刷厕所扫院子,活干完了也不能闲着,让他们戴上高帽排着队在操场里转圈,一边走还得一边骂自己:我是地主(或资本家,反革命),我罪该万死,我不是人,。.红卫兵们在一边看着,哪个不顺眼就揍几下,打的走不动了,爬着也得来。有的还拿黑五类练拳击,练摔跤,练刺杀。中学生有过军训,也练过刺杀,用的是草人作的假靶子。这回用上真靶子了,拿木枪照肋叉子上捅吧,三下五下一个黑五类就爬不起来了,肋骨断好几根。

我那时才小学五年级,当红卫兵不够岁数,可是对红卫兵的革命行动特别赞成,大有不谋而合的感觉。记的还是在文革前呢,我们小学的墙上贴过法院的布告,多是判死刑的,每个名字都打着红叉。我们正围着看,我们班同学刘力大声说:可惜了!可惜了!太可惜了!我们都瞪他,枪毙坏蛋怎么可惜呢?刘力又说:不应该枪毙!。我们眼睛瞪的更圆了。刘力看周围的人都瞪着他,这才得意的说:枪毙太浪费了,费子弹,还费地方埋,连坏蛋的肉也浪费了,应该把坏蛋送到动物园喂老虎,喂熊,喂狼,多好看呀,又能省不少牛肉。我们恍然大悟,这主意可真不错,赶紧又帮着想出更多的好主意,其中就包括拿坏蛋练打靶,练刺杀。谁也没想到残忍二字,因为坏蛋都是死有余辜,他们肯定都杀过不少好人,还用酷刑折磨过好人,小说里,课本里,广播里都有,错不了。反正坏蛋是一定要杀的,为什么不能杀的巧妙一点,杀出点剩余价值来呢?我们长在红旗下的革命接班人想的都差不多,一致认为对坏蛋可以任意处置,管他们是死是活,疼还是不疼,人道主义只对人民,对坏蛋只有一个原则:狠狠惩罚。不过在实际操作中仍然有点困难:那些黑五类长的和小说里、电影里、小人书里的很不一样,一般都不是尖嘴猴腮,三角眼大金牙,一脸横肉恶狠狠的凶相。他们长的跟大街上的其他人差不多。所以第一次下手时总不免有点犹豫,怕弄错了。这时就要用毛主席的教导鼓励自己。最常用的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力,。.那段,还有关于‘……化成美女的蛇……’的那段。于是再看眼前的黑五类就能看出坏蛋的影子,再抡皮带就有了力量。但是,红卫兵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看着黑五类浑身是血,又哭又嚎,有的眼睛瞎了,脑酱子出来了,屎尿乱流,即使背诵着毛主席的语录和想着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仍不免有点不很舒服的感觉,说不清是恶心,讨厌还是心软。这是一种根本不可怜坏蛋也难免的感觉,大概就像一只猴子看见另一只猴子浑身是血时的生理反应。要是坏蛋都长的不像人,都是丑八怪就好了,再打起来就痛快多了。都怪黑五类长的不对,还是他们的错。

斗争地主婆

我家住百万庄,一大片机关宿舍楼,住的都是干部家庭,不是清理黑五类的目标地区,这让居委会的积极分子们很难过,感觉被红卫兵冷落了。于是挨家挨户的摸底调查,终于查出几个坏蛋,赶紧去附近中学报告。那天,总算盼来了几个红卫兵到我们寅区清理一个地主婆。接应红卫兵的街道积极分子是个又高又壮的半大老太太,宽脸上几个麻子,嗓门特大,而且嘴包不住牙,所以外号叫大呲牙。红卫兵太少了,大呲牙就招呼在附近玩的小孩们一块去抓地主婆,人多势众。中学生都去学校闹革命了,只有我们小学生在家玩,正闲的不知干什么呢,一听斗地主婆,高兴坏了,连呼带喊的跑着去,而且越传越远,一群群的小孩都跑来了,全往前挤,弄的红卫兵都闲着了,插不上手。等把地主婆从家里揪到院子里,我才捞着机会挤到跟前。太让人失望了,这个地主婆太不像地主婆了,长的慈眉善目,远不如大呲牙像地主婆。但既然红卫兵都不拿大呲牙当地主婆而拿这个更像好人的当地主婆,我们也就不必担心有没有搞错,于是拳打脚踢,吐吐沫,扬土,扔石头,一会儿地主婆就倒在地上了。大呲牙说她装死狗,命令她站起来,于是她赶紧往起爬,还真是装的,小孩的拳脚能有多大劲?要不就是吓的,因为有人已经发现她裤子湿了,肯定是尿的。她爬起来又倒下,爬起来又倒下。于是一个红卫兵把小孩们推开,一边命令她站起来,一边解下腰里的大皮带。这下提醒了我们,也赶紧解皮带。我刚解开又系上了,因为裤子往下掉。人家红卫兵是两条皮带,一条系裤子,另一条才解下来抡,如果只有一条皮带是不能随便解的。但有的小孩不管不顾,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抡皮带。我只能抡拳头,但刚要出拳又改主意了。决不是可怜地主婆,是没地方下手,她身上头上全是吐沫和土,我怕脏了手。那就出脚吧,但刚要出脚我屁股倒先挨了一脚。出脚的人太多,谁挤在前边谁倒霉。有个孩子让人一推,扑在地主婆身上了,粘了一脸一身的吐沫,转过身大骂:操你妈!是谁推的?!后来大呲牙命令地主婆爬到一个水泥板的乒乓球台子上跪下,有个比我还小的孩子赶紧从地上捡起块碎玻璃扔到台子上。这招儿小说里有,坏蛋让好人跪玻璃碴子,这孩子记性真不坏。那地主婆跪在台子上,脸煞白,双眼紧闭,使劲的哆嗦。已经脏的不能再脏了,浑身上下都是土和吐沫,还不时的大哆嗦一下,那是挨了一石头或一皮带,还真有不怕弄脏皮带的。大呲牙威风凛凛的大声宣布,勒令地主婆24小时内滚回老家去,不然决没有好下场。

一盆凉水

那天我和弟弟是第一次斗争地主婆,所以非常得意,回到家还要宣传一下,没注意到我爸爸的脸色越来越不对。突然他狠狠的问了一句:你们俩打人没有?,虽然声音不大,但带足了气。我知道爸爸没搞清楚,赶紧解释:打的是地主婆!别管谁也不许打!爸爸的火气更旺了,我有点糊涂:打地主婆怎么啦?这就像1加1等于2那样错不了啊。于是理直气壮的对爸爸说:打的是地主婆!是欺负穷人的地主婆!这下爸爸没词了,可还瞪着眼不甘心。过了好一会才拿准主意,变的挺诚恳的问我俩:你们知道爷爷奶奶是什么成份么?这我还真不大清楚,但肯定是劳动人民啦,附近的老头老太太里就数我爷爷奶奶最勤快。谁想爸爸却说:知道么,他们是富农!。爸爸声不大,可却像一声惊雷,我顿时木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真有那种一盆凉水浇下的感觉,凉透了,动不了了。好一会儿我才又能想问题。虽然我不服气,爷爷奶奶从头到脚都是劳动人民的样,怎么能是富农呢?但爸爸的话无法怀疑,这事能随便开玩笑吗?再一想,我不由得大舒一口气,幸亏爷爷奶奶三个月前(1966年5月)回老家了。要等到现在,我一想那个地主婆挨揍,立刻吓的都不敢往下想了。这还得佩服爸爸,从我记事起,爷爷奶奶就跟我们住在北京,直到三个月前才突然收拾行李要搬回老家了。我实在不想让他们走,是他们把我带大的,他们好像也不愿走,是爸爸非让他们走。我当时对爸爸一肚子气,到了这会儿才明白,爸爸简直是神机妙算呀。再后来慢慢知道爷爷奶奶在老家(河北阜平)还可以。生活当然比不了北京,但决没有遭到北京黑五类那样的大难。乡下人待人好坏另有一套。我爷爷奶奶都是和气的不能再和气的人,对村里的人谁都没得罪过,所以也没人故意难为他们。当然了,严惩阶级敌人的风也刮到了乡下,我爷爷每天上工要跟一群地主富农一起(好多都是年轻人,子继父业吗),专干重活累活。隔三差五的队长还要上门训话,有时还要去公社集中听训话。不过呢,因为我三叔在部队工作(1945年参军的,解放后富农出身的就不许参军了),所以逢年过节,队长前脚上门训我爷爷奶奶一顿,后脚又带着人敲锣打鼓的再来,把光荣军属的红纸条贴在门上,弄好了还给点慰问品。乡下人就是头脑简单,根本就没想这一前一后有什么矛盾。

又一盆凉水

我的革命劲头被爸爸扫的荡然无存。爷爷是富农,我不就成黑崽子了么,虽然隔了一代,但那会家庭出身都是查三代呀。好几天我都不想出去玩了,再出去已经是心怀了鬼胎,小心翼翼的看看其他孩子,虽然他们不知道底细还像过去那样对我,但我觉的自己已经跟他们不一样了,有点像暗藏的坏人。正在这种时候,我妈妈又使情况变的更坏,她让陆阿姨住到我家来了。陆阿姨和妈妈在一个机关工作,也住百万庄寅区。大呲牙查出她的父母是资本家,于是带着红卫兵和一大帮革命小孩去抄了家斗了人。地主婆可以滚回老家,可她父母几代都是城里人,没有老家可回。这就更惨了,从此苦难无边,大呲牙、红卫兵、革命小孩们随时都能打上门去,教训他们一顿。老头和老太太判断了一下前景,看不见还有熬出头的日子了,于是认定赖活着不如好死。怎么算好死呢?他们都怕疼,于是两人吃了一整瓶安眠药,把脸洗的干干净净,头发梳的光光溜溜,衣服穿的整整齐齐,合盖着一床新被子,并排睡在大床上。陆阿姨发现的不算晚,老俩口还睡的呼呼的。陆阿姨的看法却相反:好死不如赖活着,于是赶紧行动。那时的医院也变的非常革命,谁去看病先问出身成份,凡黑五类得了病受了伤一概不管,坏蛋都死了才好呢。陆阿姨到处找熟人,找了好几家医院才找到一家愿意抢救,来了辆救护车,有个医生跟着。我妈妈也跑去帮忙。可惜已经走露了风声,大呲牙和另几位半大老太太加上一大群革命小孩把陆阿姨的家看的死死的。坏蛋自杀?那就是对革命群众的最后一次猖狂反扑,还想抢救?你们是什么阶级立场?陆阿姨鼻涕眼泪的跪下求都不行,我妈妈还有机关来的领导一起帮着说也不行。大呲牙的革命立场极为坚定,革命小孩们更是愤怒:坏蛋死了活该!全死光了才好呢!自杀那是便宜他了,还抢救?谁把狗资本家抢救活了,我们就再把他打死!人家医院的本来就是犹犹豫豫来的,一看这架式,走了,不管了。陆阿姨又赶紧去找平板车,想自己拉上人送医院,可大呲牙已经布置了一天24小时警戒线,谁也别想钻空子。过了有两天两夜,老俩口才一先一后没了气。等火葬场的车来拉人,大呲牙放行了。这次再不放,那个楼门住的其他五家都不干。等烧完了父母,家里就剩陆阿姨一个人了,她爱人在外地工作。可陆阿姨老觉的还有两个人在那张床上躺着呢,所以说什么都不敢回家了。我妈就把她接到我家来了。我当时还没资格表态,但心里非常反对,因为第一,资本家是坏蛋,死了活该,我和其他小孩观点完全一致。第二,陆阿姨还想抢救资本家,阶级立场肯定错了,我妈妈去帮忙,也错了,第三,她们犯了错误还不悔改。陆阿姨也就算了,跟我没什么关系,可妈妈叫她到我家来住,这就是自己找麻烦。我爷爷奶奶已经是富农了,这回又和资本家搅和在一起,越来越危险了。哪天惹的大呲牙带着革命小孩们杀上门来可就来不及了。

另外呢,我妈妈还事先警告我和弟弟,说陆阿姨来了,你们吃饭规矩点。我和弟弟一见着好吃的就玩命抢。如果菜里有肉,我俩都站着吃,两个脑袋争夺菜盘子上方的制空权,先把肉抢光了,才坐下慢慢吃饭。我妈特别说,陆阿姨家拿来的东西你们一点不许动!听见没有?再一开饭,我发现饭桌上多了一瓶八宝酱菜,那在当时算高级咸菜,我家从来不买,我们最多只买小酱萝卜,所以肯定是从陆阿姨家拿来的。我妈帮她去拿了被子,衣服,脸盆之类的。此外还有一个大瓶子,里面是什么呀?肉松!更肯定是陆阿姨家的,我家从来不买那么多,只有谁病了,才有可能买一小包,只让生病的人吃。除了我自己生病,就只有在生病的人宣布实在不想吃的时候,我才有机会,这决不包括我弟弟,他就是发烧39度也不会让肉松剩下一点渣的,我也一样。可眼前这一大瓶肉松,足有一斤,这在我家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真是资本家,就是有钱。对当时的我,肉松几乎是天下第一美味,现在就摆在眼前,却不能吃,多么痛苦。但我心想,会有机会的,只要陆阿姨抱起瓶子倒在我的碗里,妈妈就没办法了。陆阿姨会这么作的,那次我妈机关组织春游,陆阿姨就买冰棍给我和弟弟吃,我妈也说不许吃,可陆阿姨一下就把冰棍塞到我的嘴里,妈妈也就不管了。可这次陆阿姨怎么了?眼睛又红又肿,不光没叫我名字,干脆就好像没看见我,两眼发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刚吃了两口就放下碗,说不吃了,那声音就不像是陆阿姨的。然后她就回屋了,妈妈也跟去了,可肉松瓶子还敞着口!我和弟弟互相看了一眼,但谁也没有给对方鼓起足够的勇气,只好叹口气,继续吃自己家盘子里的素菜。有肉松摆在眼前,嘴里的菜越发显的淡而无味。哼!没人吃也不让我们吃!不让吃又要摆在桌上馋人!我和弟弟都愤愤不平。

斗争右派

不久,大呲牙又带着革命小孩们揪出了一个右派,是个圆圆脸挺好看的女的。她爱人也是我妈机关的,我还管她叫过阿姨呢。没想到这个圆圆脸挺厉害,挡在门口跟大呲牙和革命小孩们吵,非说她不是右派。还指着大呲牙说谁是右派?拿出证据来!我还说你是反革命呢!。圆圆脸那么理直气壮,我们小孩们全都没主意了,不敢打,不敢吐吐沫,手里有皮带的也不敢抡。大呲牙也不示弱,说隐瞒右派身份罪加一等!我们要是不知道你的底细,今天就不来了!她们吵个没完,有人搬来了扬老头,他是个老红军,退休了,有时也到居委会帮忙。扬老头不慌不忙的指着圆圆脸说:你的情况我们全都掌握,你瞒不了的!这下圆圆脸的脸全红了,但还大声狡辩:组织上早就作了结论!1964年就给我摘了帽子!扬老头说:这不就对了么!摘帽右派吗!我们的全笑了,圆圆脸傻的可笑,好像摘帽右派就不是右派似的。谁管你什么右派呢,大右派,小右派,男右派,女右派,摘帽右派,戴帽右派,统统都是右派,就像红苹果绿苹果都是苹果一样。右派身份确定了,我们一边跟着大呲牙高呼口号:打倒右派XXX!’‘XXX必须低头认罪!一边摩拳擦掌,只等圆圆脸低头认罪就可以拳脚齐上。可圆圆脸偏不低头,还瞪着眼不服,有几个孩子刚要动手就被她吓住了,你要干嘛?还想打人吗?!’‘告诉你!我今晚上就找你家去!’‘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爸爸不就是李XX吗?!。我们小学生比不上中学的红卫兵那么胆壮,让她一吓就把手缩回去了。打一个瞪眼盯着你,又口口声声认识你爸爸的大人,确实不容易下手,这和那个闭眼缩脖等着挨打的地主婆大不一样。

尽管圆圆脸没挨打,但也被大呲牙拿下。以后我们寅区一共30多个楼门那么一大片的户外卫生都由圆圆脸负责了。这才是大呲牙的主要目的。人家好多学校,机关单位,居民区早就由牛鬼蛇神黑五类打扫卫生了,扫院子,刷厕所,清垃圾,全是他们的事。这回我们也算追了上来,大呲牙很为自己的工作成绩得意。

圆圆脸每天打扫卫生还穿的挺全,一身旧衣服当工作服,还有套袖,戴个男式的帽子把头发全罩起来,一双旧球鞋不知哪来的,还老戴着口罩。我们所有革命小孩都负有监督她的责任,经常需要喊一声:臭右派老实干活!,要不就远远的扔块石头。最好玩的是等她来掏垃圾的时候,悄悄的从楼上的垃圾口倒下一簸箕垃圾,炉灰最好,楼下的垃圾口就喷出一大股尘土,让她措手不及喷一身,叫作打她一个冷不防!(要用〖沙家浜〗里的唱腔)。但圆圆脸也不是好惹的,谁要骂她一句,她轻则怒目而视,重则反击:你是哪家的孩子?’‘你家大人怎么教育你的?。如果遭到炉灰的的暗算,她就瞪着眼睛看是楼上的哪家,然后立刻找上门来。白天大人不在家,小孩不开门,她就没办法。可她晚上还来,非要向大人哇啦哇啦说半天。而大人们则普遍的阶级立场不稳,经常帮着右派说话,阶级立场最不稳的还能给孩子一巴掌。圆圆脸很快就记住了哪个孩子是哪家的,谁惹了她,她就晚上敲门告状。弄的小孩们只好藏在暗处拿弹弓子打,连面都不敢露。本来是理直气壮的反右斗争倒变成敌强我弱的游击战了,这叫什么事啊。

后来,大呲牙又带着革命小孩们把嚣张的圆圆脸斗争了一次,原因是她私自潜逃。居委会规定她不许擅自离开百万庄寅区,界限是四周的小马路。想要出界必须报告,没得到批准就私自离开就算企图逃跑。当时揪出的坏蛋太多了,监狱根本装不下,所以大部分都交革命群众监督改造,一般就像对圆圆脸这种办法。这次斗争圆圆脸就是因为她突然不见了,一个多小时到处找不着,后来才看见她从甘家口商场那个方向回来了。这还得了?大呲牙马上带领革命群众外加一群革命小孩把她截住,开现场批斗会,先问她干嘛去了,为什么私自潜逃。圆圆脸一点没有认罪的意思,大声说去商场了,她想报告,可是找不着居委会的人。大呲牙说,见不着居委会的人,你就不许离开。圆圆脸说,她家这月的豆腐还没买呢,再有两天就过期了。眼尖的小孩说,那豆腐呢?你怎么没拿着豆腐呀?明明是干坏事去了!圆圆脸说排了半天队,到跟前豆腐卖没了。这倒是常事,每家凭购货本每月买一斤或两斤豆腐,但可不是准买的着。一听说商店来豆腐了,就得赶紧跑去排队,可每次排队的人都远远多于豆腐,所以大多数人都白排队。大呲牙又质问:买豆腐还要你去吗?你两个孩子怎么不能去?圆圆脸却更有理了,说那你先保证我孩子的安全,说她两个孩子早就吓的不敢出门了,一出来就有人叫他们右派崽子,说那天她逼着儿子去买酱油,酱油没买回来,买酱油的钱却让人抢了。回家光哭,怎么问都不敢说是谁抢的。圆圆脸越说越来气,指着我们革命小孩大声问:你们是谁干的?说!有种的敢作敢当,谁?!这他妈圆圆脸,不像是斗她,倒成她斗我们了。还真得佩服干那事的聪明孩子,抢黑崽子的钱就是保险,别说不敢报告派出所,看看,连回家都不敢说是谁。不用问,那聪明孩子准是反复叮嘱了她儿子:回家敢说是谁,以后等着!见一回揍一回!听圆圆脸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有一天我从她家楼门口过,看见她儿子把大门推开一条缝,探出个脑袋,转头一下看见了我,赶紧又缩回去了。就像一只兔子刚要出窝,一探头看见一条狼,就不见了。那时,黑崽子们把一切非黑崽子的年龄相当的男孩都看作狼一样的可怕。

那次斗争圆圆脸很不成功,后来就不斗了。倒不是被她的反动气势压倒了,而是革命形势发展的太快,好玩的事一个接一个,我们全都目不暇接,哪还顾的上一个摘帽右派呀。

                二、革命大串联

外地红卫兵在北京

文革在北京红红火火,外地的学生都想来看看。咱毛主席更想把北京的革命大火烧向全国,所以呢,就要来个大串联。还在红八月之前,自发的串联就开始了。八月十八日(8.18),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了百万红卫兵,还说这是第一次,以后还要接见。全国的红卫兵立刻急疯了,赶紧都往北京跑。8月21日,毛主席果然又接见了一次。9月初,报纸上广播里公布了中央通知:全国实行革命大串联,火车汽车一律对红卫兵免费。还到处办红卫兵接待站,管吃管住,都不要钱。不光不要钱,红卫兵有什么急需还可以借钱,凭红卫兵证件就行。让全中国上千万的红卫兵白吃白住白坐车,这得有多大气魄!除了咱毛主席,谁能想的出这个!

北京一下子满大街都是外地红卫兵了,南腔北调的。公共汽车不要票了,本来只说红卫兵不要票,但实际上谁都不要票了,反正车上也没几个不是红卫兵的,除了红卫兵都挤不上去。再说车一到站半天走不了,车门外边老吊着一大砣子人,关不上门。北京人上下班三站五站的干脆走路,再远就骑车,坐车肯定迟到。

北京的各学校各机关单位,凡有空地方的都办红卫兵接待站,到处动员北京市民拿出被子褥子来。还调来大批的席子草垫子。我们百万庄居民区也不例外,招待毛主席的客人,能往后缩么?每个区都办一个接待点,我们寅区居委会有一间办公房子,贡献出来了。屋子也就十几平方米,腾出来,铺上草垫子打地铺,再动员出被子褥子,一次能接待七、八个红卫兵。头一拨里记的有个湖南来的,又黑又瘦,一个江西来的,又黑又矮。他俩都是农村人,跟别人不一样,所以印象特深。比如上厕所拉屎,他俩都不坐马桶,都要蹲在马桶上,说坐着拉不出来。晚上睡觉要脱光溜子,连裤衩都不穿。我们那会整天闲着,来了几个红卫兵,当然要围着看新鲜。晚上他们黑灯睡觉了,我们就打着手电从窗户往里看,反正是一楼,方便。接待站不光管住,还管饭。钱和粮票都是上级拨下来的,居委会几个妇女做饭,开饭就在院子里,蹲在地上吃,要不就坐在水泥乒乓球台子上。没什么好饭,一个馒头一个窝头(那时粮食供应按定量,有40%的粗粮,就是玉米面),加一碗素菜:豆角冬瓜洋白菜之类的,早饭就只有馒头棒子面粥咸菜。饭很一般,但瘦湖南和矮江西都吃的香着呢,别人吃不下去窝头他俩就能吃,剩的窝头我们拿去喂鸡,他俩还说可惜。有一个太原来的,白白净净很体面,衣服也穿的好,是什么山西商学院的,大专生。他就只吃馒头,不吃窝头。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吃,到饭馆吃去,他的女朋友也来了,住在附近另一处接待站。别人都先打听去天安门怎么走,他一张口问我们去颐和园坐几路车。瞧瞧,这才是懂行的。

接待站当然不能老养着他们,一般只允许住十几天到二十几天,等到一次毛主席接见。从8.18第一次,到11月26日最后一次,毛主席一共接见了八次。那天刚接见完,马上庆祝,改善伙食,一人两个白面馒头,一碗豆角粉条炖猪肉。瘦湖南和矮江西本来见到毛主席就够激动了,这一吃猪肉炖粉条子就更激动了,说在家过年才吃肉呢。连那位白太原也吃的挺香,可他不吃肥肉,每块肉挟起来只咬掉瘦的那半截。但肥的也糟蹋不了,瘦湖南和矮江西都把碗伸过来了,白太原判断了一下,认为瘦湖南更适于吃肥肉。矮江西受到不公平待遇,立刻脸色发暗。

毛主席接见完了,猪肉炖粉条子也吃好了,居委会就按上级指示下逐客令了:该回湖南江西太原等地方闹革命了。他们七八位刚走,马上又住进来七八位,换拨。我们寅区这个接待站一共接待了有三、四拨,反正一吃猪肉炖粉条子就换拨。不过换下去的那拨可不一定就真回老家了。比如说,我们院小狐狸(外号)后来在王府井又碰见瘦湖南了,那时他吃完猪肉炖粉条子都好些天了。这也能理解,人家挺不容易来趟北京,十几天就走?又不是光去学校看大字报,什么颐和园、北海、故宫、八达岭也得顺便看看吧。没个三、四十天的哪够啊。反正到处都有接待站,出了这个进那个,都是白吃白住。尤其像瘦湖南矮江西这样的,在家又轻易捞不着猪肉炖粉条子,当然得抓住机会多过它几个年。

北京红卫兵去外地

外地红卫兵串联首选就是北京,想都不用想。北京红卫兵去外地可就犯犹豫了,先去哪啊?特革命的就去最需要革命的地方。比方说曲阜,孔子老窝,封建根子,能留着么?北师大红卫兵由谭厚兰带头去把孔子的坟平了,碑砸了。也有专去名山的,可不是逛风景,哪庙多奔哪去,扒庙砸佛爷,把和尚尼姑一律赶走,临走还给他们配对结婚。也有的专捡动静小的地方去,哪的革命形势最差就去哪,到了地方就煽风点火,破四旧,批走资派,给省委市委贴大字报,非把革命大火烧起来不可。还有的直奔云南广西边界,出国,去越南打美帝。打倒美帝喊了那么些年,这回玩趟真的。而去缅甸的就准备打游击战,这可是直接实践毛主席农村包围城市’‘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光辉理论,今天的缅甸不就是昨天的中国么,多好的机会,干吧!冷不防自己就许成了革命领袖,毛委员第二。当然,最后这句是不能说出来的,只能暗下决心。也有打算去香港的,可不是偷渡,是要跟英帝斗争,如果看条件成熟,就顺手把香港解放了它。可赶到边界一看,英帝那边军警伺候,荷枪实弹。咱这边解放军腰里也有枪,可怎么不拔出来打丫的呀,咱们还怕他们丫的是怎么着?可惜解放军一点不听红卫兵的建议,还干脆老远就挡驾,说是边境地区不许进入。那些特虔诚的则专拣革命圣地,韶山、井岗山、遵义、延安,一圈看下来,更觉的咱毛主席光芒万丈。当然也有专挑风景圣地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桂林山水甲天下,这都是语文底子比较好的红卫兵。俗一点的就先去上海,那里好东西多,连上海牛奶糖都是全国第一。

就这样,当北京的大街上挤满了外地红卫兵,北京的红卫兵全去了外地。像我姐姐他们那伙毛泽东主义红卫兵正在和高干子弟的老红卫兵辩论对联呢,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对还是不对。还辩论中央和北京市的各位首长哪个该打倒,哪个不该打倒。正辩的激烈呢,一听大串联,双方自动停止,回家收拾背包出发。背包很简单,两件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茶缸子,再跟家里要点钱贴身藏好,这就行了,再复杂挤不上车。我姐姐要去什么地方呢?我们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根本不知道哪趟火车能挤的上去。每趟火车都超级爆满,连什么去西宁去新疆的都不例外。想上车的人根本对车门失去了兴趣,因为数那里挤的最结实,只能走窗户了。但车上的人,包括刚从窗户爬进去的人都赶紧把窗户关上,想给自己多留点喘气的空间。车下的人就举起砖头棍子,让里边的人开窗户,数一二三,不开就砸。如果外边的确实比里边的狠,里边的就只好照办。

直到我姐姐的信来了(我妈妈反复叮嘱,到了任何地方先写信),我们才知道她第一站到了上海。她们几个还算比较认真,每天去看大字报抄大字报,到学校去交流,不大逛商店和公园。后来呢,又到了湖南,四川,突然又从一个没听过的小地方,鹰潭寄来一封信,说困在那了。一个同学病重了,必须下车看病,还要找一个人陪着,就挑上了我姐姐。足有一个多月我姐姐才回到家,又黑又瘦,还浑身是包,而且居然说的清哪些包是蚊子咬的,哪些是虱子臭虫跳蚤咬的。接着就是一路的新鲜事,比如四川的饭有多辣,一碗凉粉没吃完呢,她已经再也坐不住了,只能站起来蹦,一直从棚子里蹦到棚子外边。还有车上多么挤,人碰人,人顶人,人压人,人扛人。椅子下边,椅子背上,行李架上,过道里,厕所里全是人。挤还不怕,最难受的是憋。就算一点水都不敢喝,一天里总得有泡尿吧。别想上厕所,那里边挤着男男女女好几位呢。那怎么办呢?男的都不在乎,从窗户往外尿,甚至敢把屁股伸出去拉屎。女的哪好意思啊,有的憋的直哭,有的就尿裤子了。后来她们想出办法,一圈女的围起来,中间的那个就往茶缸子里尿,尿满递到窗户那泼出去。窗户总是开着的,晚上也不关,一关上空气就不够用。本来坐在窗户边是个最佳位置,但有个危险是前边窗户泼出去的尿,一部分还要被风刮进来。

我姐姐在家歇了没几天又要出去继续串联,已经上瘾了。她还问我去不去。我认识的好几个小学生也跟着红卫兵的哥哥姐姐出去串联了。可我一想车上挤的喘不过气,还要从窗户往外撒尿,还要咬一身大包,就说算了。我从小就有怕苦怕累的毛病。我姐姐她们第二次再出去,目标就清楚多了。因为第一趟完了大家都互相交流,你去了哪我去了哪,于是什么地方最好玩心里都有了数。什么杭州、苏州、桂林、广州,……先列单子,再来个一网打尽。

这场革命大串联,一直串到冬天来了,串到1967年的二月份,广播里报纸上一遍又一遍宣布中央指示:大串联结束,不再白吃白住,不再坐车不要钱了,这才慢慢停下来。但打着红旗排着队,徒步串联的还可以去,不过只能去穷地方,比如延安。还要自带被褥,一路睡在老乡的炕上,连吃人家的窝头咸菜都要交钱交粮票。白吃猪肉炖粉条子的机会再也没有了,所以大多数红卫兵就不想串了。比如我姐姐她们也计划好了徒步串联,可越是临近出发日期人数就越少,或是妈妈病了或是自己感冒了。最后剩下没几个,心也凉了,只好取消。

发动大串联结束大串联都是咱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要结束它决不是因为猪肉炖粉条子供不起了,而是该打下一个战役了。火已经在全国烧了起来,已经对真正的目标发起总攻了。这些目标都藏在党中央和各级政府机关里,既不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也不在桂林山水甲天下,所以继续串联就要耽误革命了。

1966到1967年的冬天,天虽然冷,但革命形势却热火朝天。

 寄自澳大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