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世界近现代史上八位长期执政但最终死于非命的国家统治者

 

宋迎宪:世界近现代史上八位长期执政但最终死于非命的国家统治者

1. 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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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罗曼诺夫出生于1868年5月18日,是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长子。1894年10月20日亚历山大三世病逝,他的长子尼古拉继位,成为尼古拉二世,(俄罗斯帝国罗曼诺夫王朝的最后一位沙皇。)。由于俄罗斯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俄军屡战屡败,身为俄军最高统帅的尼古拉二世失去俄罗斯民众和军队的支持和拥戴,1917年2月俄国爆发资产阶级革命,尼古拉二世被迫于3月2日退位。至此,统治俄罗斯长达304年之久的罗曼诺夫王朝覆灭。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统治俄罗斯长达23年。1917年10月俄罗斯又爆发了由布尔什维克领导的无产阶级革命,尼古拉二世一家被布尔什维克逮捕,由于仍然忠于沙皇的俄罗斯军队向布尔什维克发动进攻,尼古拉二世全家最终于1918年7月17日在叶卡捷琳堡被布尔什维克军队秘密处决。终年50岁。为了防止忠于沙皇的势力找到他的遗体并将其奉为“圣物”,行刑队将沙皇一家的所有尸体用卡车运往郊外的科普季亚基森林。剥光他们的衣物,使用硫酸和汽油对尸体进行焚毁,最后将残骸掩埋在废弃的矿井中。

尼古拉二世坚信君主享有绝对权力,反对任何形式的民主改革,并坚决抵制地方自治。他积极推行帝国主义政策,大力对外侵略扩张。对国内的政治经济改革却百般阻挠。他对俄罗斯帝国的覆灭应承担主要责任,对自己一家人死于非命的悲剧也是咎由自取。

2. 意大利总理墨索里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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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尼托·墨索里尼1883年7月29日出生于意大利的费拉拉省。他的父亲是一位钟表匠,母亲是一位小学教师。他从小就是一个问题儿童,经常因为打架或欺负其他孩子而惹上麻烦。但他母亲还是想方设法让他读完了高中。受父亲的影响,青年墨索里尼曾信奉社会主义,在一所小学当过一段时间教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墨索里尼应征加入意大利军队。他作战勇敢,在一次战斗中被敌人埋设的地雷炸成重伤。

一战结束后,意大利社会经济状况一直不景气,百业凋敝,像墨索里尼这样的带伤退伍老兵很难找到体面的正经工作。他只能靠打零工和给报社供稿来维持生计。

逐渐地,墨索里尼认为意大利只有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才能将全国人民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国家才有希望崛起。墨索里尼的这种理论被人们称为“法西斯主义”。

墨索里尼先是在1919年3月组织了“法西斯战斗团”。其成员主要是退伍军人,也有社会上的地痞流氓。他又于1921年创建了在政治上属于极右翼的意大利国家法西斯党并担任该党领袖。他于同一年当上了国会议员,开始极力打击左翼政党,手段形同黑手党。

1922年10月墨索里尼指挥准军事组织黑衫军进军罗马,发动暴乱夺取政权,出任意大利总理。1928年强行终止议会制度,建立法西斯独裁统治。对内取缔其他一切政党和群众团体;对外煽动民族沙文主义,推行军国主义侵略扩张政策。1935年10月派兵入侵埃塞俄比亚,1936年5月宣布将埃塞俄比亚并入意大利。7月伙同德国武装干涉西班牙内战。10月与德国结成柏林-罗马轴心。1939年4月出兵侵占阿尔巴尼亚。1940年5月任战时统帅部最高统帅。6月10日对英、法宣战,出兵法国南部,并向索马里兰、肯尼亚、苏丹和埃及发动进攻,企图建立一个环地中海意大利帝国。10月又派兵入侵希腊。1941年4月出兵配合德军进攻南斯拉夫。6月22日对苏宣战并派兵配合德军进攻。

1943年7月25日,由于军事上的失利和国内反法西斯运动高涨被撤职,并被监禁在阿布鲁齐山大萨索峰顶。9月被德军伞兵救出后,在意大利北部萨洛出任“意大利社会共和国”傀儡政府总理。1945年4月27日在逃往德国途中为意大利游击队捕获。墨索里尼统治意大利长达21年之久,最终于1945年4月28日被执行枪决,终年62岁。其尸体被倒悬于米兰广场示众。

3. 韩国总统朴正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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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正熙1917年11月14日出生于韩国庆尚北道善山郡龟尾面(今龟尾市)。1944年毕业于东京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先后服役于满洲国军、韩国光复军、韩国国防警备队和韩国军,累升至陆军少将、第二军副司令。1961年5月16日,他率领部下发动5·16军事政变,推翻了以张勉为内阁总理的民主党政权,出任国家再建最高会议副议长、议长。1962年兼任韩国代总统,成为韩国的第三任总统。1963年,他以陆军大将军衔退役,以民主共和党候选人的身份竞选连任总统。此后,朴正熙开始谋求长期执政。1969年10月,韩国国会通过了宪法修正案,使已经连任两届的朴正熙得以再连任一届总统。

朴正熙意识到当时的政治体制无法保证自己长期执政,于是继续策划修改宪法。1972年10月,朴正熙宣布“为了实现祖国和平统一这一韩民族的最高理想,韩国需要改革政治体制”,并开始实施非常措施,即所谓的“十月维新”。后来,韩国统一主体国民会议制定出改变总统任期限制的“维新宪法”。根据这部宪法,总统任期6年,无连任限制,并且不再实行全民普选,而是由统一主体国民会议选举出总统。1972年12月23日,2359名统一主体国民会议代议员在奖忠体育馆举行了总统选举,这就是所谓的“体育馆选举”。朴正熙获得2357票,当选第8届总统。整个选举是一场只有朴正熙一个人参加并最终由朴正熙当选总统的闹剧。这段历史被人们称为“维新独裁”。1978年7月6日,朴正熙又毫无悬念地全票当选总统,并于12月27日宣誓就职,开启了他的第5个总统任期。

朴正熙的长期独裁统治早已引起韩国民众,尤其是大学生们的强烈不满,早在1974年3月,庆北大学学生就发表过《反独裁救国宣言》,同年4月3日,梨花女子大学学生也发表了《民众、民族、民主宣言》。1976年3月1日,金大中、尹潽善等人在首尔明洞圣堂发表了《3·1民主救国宣言》。面对这些对维新体制的挑战,朴正熙则接连发布总统紧急措施令,对相关人员进行逮捕、判刑。

1979年10月26日,朴正熙在他的警护室室长车智澈的陪同下,来到韩国中央情报部的秘密据点“就餐。席间,朴正熙批评情报部长金载圭对发生在釜山和马山的大规模群众抗议示威活动镇压不力,使金载圭大受刺激,决心将朴正熙和车智澈两人一起杀掉。于是离席去自己的办公室取来一把大口径手枪,趁朴正熙正在唱歌之际,突然拔出手枪,先朝车智澈开枪,又向朴正熙开枪,击中其右胸。金载圭又朝朴正熙头部开了第二枪,直接导致朴正熙死亡。终年62岁。这样一来,朴正熙在韩国执政18年之后,最终死于他曾重用的亲信部下金载圭之手。

应当提及的是,朴正熙执政期间领导韩国实现了工业化和经济腾飞,使韩国的人均GDP从1960年的82美元增长到1980年的1592美元,被称为“汉江奇迹”。

4. 罗马尼亚共和国总统齐奥塞斯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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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齐奥塞斯库1918年1月26日出生于罗马尼亚奥尔特县的斯科尔尼切什蒂村的一个贫寒的农民家庭。

齐奥塞斯库1933年加入罗马尼亚共产党,其后多次因参加革命斗争和反法西斯活动而被捕入狱。1944年被营救出狱后,历任罗马尼亚共青团中央书记、多布罗加和奥尔特尼亚州委书记、农业部国务秘书、武装部队部副部长和武装部队总政治部主任等职。1952年获中将军衔。1955年当选为党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1965年3月22日当选为罗马尼亚工人党第一书记,同年7月,工人党改名为共产党,齐奥塞斯库任罗共总书记。1967年任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务委员会主席,成为国家元首。1974年3月当选为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首任总统。

齐奥塞斯库执政初期,大力发展国民经济,增强综合国力,创造了罗马尼亚经济上的“黄金时代”,外交方面走独立自主路线,维护国家主权与尊严。执政后期因大搞个人崇拜和家族统治,加上决策失误和拒绝改革,造成国内经济发展停滞和崩溃。人民群众对他的统治深感失望和不满。1989年罗马尼亚国内政局发生动荡和剧变。1989年3月,罗马尼亚共产党内六元老——康斯坦丁·珀尔伏列斯库等人联名发表一封给齐奥塞斯库的公开信,批评他的治国政策。此举引起国内外强烈反响。此信在罗马尼亚家喻户晓,老百姓们称赞此信,认为它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同年12月,出于对齐奥塞斯库统治的不满,罗马尼亚西部边境重镇蒂米什瓦拉发生骚乱。齐奥塞斯库指挥罗马尼亚军警在市内开枪,并逮捕了一些闹事者,一度将骚乱平息。齐奥塞斯库仍按照计划前往伊朗访问三天。这是齐奥塞斯库最后一次出国访问。

但蒂米什瓦拉的骚乱并未彻底平息,进而引发了全国性的骚乱。齐奥塞斯库决定在首都布加勒斯特举行群众集会,号召人民支持他在蒂米什瓦拉的镇压行动。当齐奥塞斯库及其夫人出现在中央大厦的阳台上并进行演讲时,参加集会的部分群众开始吶喊“打倒齐奥塞斯库!”电视转播随即中断。局势逐渐失控。12月22日上午,原本支持齐奥塞斯库的军队开始倒戈,罗马尼亚军队从首都布加勒斯特市中心撤出,而鎮暴警察无法阻挡游行队伍的冲击。此后,示威群众向齐奥塞斯库所在的中央大厦汇集,并进行冲击。一些人将大厦窗户打破,并将齐奥塞斯库的画像扔出来。齐奥塞斯库见势不妙,调来直升飞机逃亡,結果被罗马尼亚救国阵线逮捕。经过审判。他和妻子于1989年12月25日在罗马尼亚南部登博维察县特尔戈维什泰兵营前的一块空地上被处决。终年71岁。统治罗马尼亚长达24年之久的齐奥塞斯库最终死于非命。并最终导致国家政权更迭。

5. 伊拉克共和国总统萨达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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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姆·侯赛因1937年4月28日生于伊拉克的提克里特县乌杰村的一个农民家庭。小时候家境极其贫困,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后,他被舅舅抚养。少年时期的萨达姆就有野心,喜欢读历史、政治,尤其崇拜强人领导,比如拿破仑、希特勒、斯大林。他们后来都成了萨达姆治国方式的影子。萨达姆20岁时就加入了“阿拉伯复兴社会党”,当时复兴社会党正被伊拉克总理卡塞姆打压。萨达姆企图刺杀卡塞姆,结果刺杀失败。受伤的他只能逃亡到叙利亚。由于他的英勇行为,萨达姆回国后开始在党内崭露头角。另外,他的叔父贝克尔是复兴社会党的高层,萨达姆后来能够步步高升,离不开叔父的提拔。1968年,以贝克尔为首的复兴社会党取得了政权,萨达姆当上了安全部长。次年,萨达姆晋升为副总统。两人开始大力发展伊拉克经济,同时扩大公共服务,兴建基础设施,为伊拉克人民带来了黄金十年。

可是萨达姆的野心并不满足于做第二把手。1979年,萨达姆发动政变,逼贝克尔下台,自己成为新总统。上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扫除异己。他召集200多名高官开会。其中六十多人被萨达姆逮捕处决。就这样,萨达姆在伊拉克建立了自己的独裁统治。

1980年萨达姆闪电进攻伊朗,两伊战争爆发。1988年在联合国的调停下,持续了八年的两伊战争才得以结束。

1990年萨达姆又派兵并吞了中东小国科威特。此举严重伤害了美国的利益。1991年1月,美国发起沙漠风暴行动,连续40多天对伊拉克进行空袭。但地面战斗只进行了三天伊拉克军队就全面溃败了。伊拉克军队被迫全部撤出科威特。

2001年,举世震惊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对此事件进行了谴责,只有萨达姆幸灾乐祸。他说911事件是美国人罪有应得。美国指控伊拉克暗中支持基地恐怖组织,并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于是新一场中东战争开始了。2003年美军入侵伊拉克,推翻了萨达姆政权。萨达姆统治伊拉克长达24年,给中东地区造成巨大灾难,给伊拉克人民带来极大苦难。2003年12月萨达姆被美军抓获。2006年11月萨达姆被伊拉克法庭判处死刑,于同年12月30日被执行绞刑,终年66岁。‌‌

6. 利比亚国总统卡扎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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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扎菲1942年6月7日出生在利比亚北部的苏尔特市以南50英里的阿布哈迪镇。他父亲是个普通的牧羊人,为当地财主放牧。卡扎菲上小学之前曾随父亲放牧。卡扎菲上中学时就崇拜埃及总统纳赛尔,经常收听纳赛尔在阿拉伯之声的演讲广播。1961年,卡扎菲进入班加西的利比亚大学主修历史。一年后转学至同在班加西的军校学习。军校毕业一年后,他被派往英国的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接受装甲兵训练半年。回利比亚后,国王伊德里斯一世年老昏庸,政局腐坏,军政界有多人企图夺取政权。卡扎菲成立了以中下级军官为核心的“自由军官”组织,积极谋划革命。

1969年8月31日,当时只是一名中尉的卡扎菲率军从班加西出发,将三营装甲部队于傍晚开进的黎波里,软禁了国王卫队司令。接着攻占了广播电台和电视台。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对外宣布革命成功,推翻了伊德里斯王朝,建立了阿拉伯利比亚共和国。9月5日王储宣布放弃王位。卡扎菲成为利比亚的最高领人,担任革命委员会主席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卡扎菲上台后推行亲苏政策,收回美国的惠勒斯空军基地。

1980年,卡扎菲的许多利比亚政敌在英国被谋杀。1984年4月17日,经卡扎菲亲自下令,利比亚驻伦敦使馆公然用机枪向和平示威的群众扫射,导致25岁的英国女警察伊冯·弗莱切尔中弹死亡。这一事件使利比亚驻英国大使馆被包围11天,两国断交15年。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同意美国使用英国基地空袭利比亚。

卡扎菲曾因公开支持恐怖主义而被美国总统里根称为“疯狗”。冷战结束后卡扎菲对西方的态度有明显改变。他决定利比亚放弃发展核武器,并于2006年5月与美国恢复邦交。

自2011年2月15日起,利比亚爆发反政府示威,卡扎菲指派哈米斯旅镇压,但却无法压制。卡扎菲在反政府示威发生后,面对国内外的压力,多次表示他不是总统或国王。只是个“革命领导人”所以他没有办法下台。

2011年10月20日,卡扎菲的车队在逃离其家乡苏尔特时遭到北约飞机的空袭。随后,双腿受伤的卡扎菲在附近的废弃水泥下水管道中被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的武装士兵们发现,并被拖了出来。现场拍摄的手机视频显示,卡扎菲当时满脸是血,遭到愤怒的士兵们的殴打。在混乱中,卡扎菲的头部中弹死亡。终年69岁。卡扎菲长达42年之久的对利比亚的统治和由他建立起来的独裁政权也随之结束。

7. 也门共和国总统萨利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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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萨利赫1942年3月21日出生于也门王国萨那省阿赫马尔镇,属伊斯兰教什叶派分支宰德派穆斯林。

1958年,志愿加入也门武装部队。1960年进入武装部队士官学校学习,成为一名士官。1962年9月参加了“自由军官组织”发动的推翻巴德尔封建王朝的“九·二六”革命。1964年,毕业于萨那军事学院,逐步晋升为曼德海峡地区驻军司令。1975年,任塔伊兹军区司令。1978年6月24日,艾哈迈德·侯赛因·加什米总统遇刺身亡。7月17日,阿拉伯也门共和国全国人民议会选举萨利赫为也门共和国总统兼武装部队总司令和国防委员会主席。之后连续三次当选总统兼武装部队总司令。

1990年5月22日,阿拉伯也门共和国(北也门)与也门民主人民共和国(南也门)实现合并,成立统一的也门共和国。萨利赫被推选为也门共和国总统委员会主席、国防委员会主席兼武装部队总司令。

1994年9月,也门议会通过统一宪法修正案,废除总统委员会体制,实行总统制。10月1日,萨利赫当选也门共和国总统兼武装部队总司令。

然而到了2011年,情况出现了变化,众多也门民众开始在首都萨那街头展开反政府游行示威。最初,人们是针对失业,经济状况以及腐败行为。可是随着运动的升级,民众要求萨利赫下台的呼声越来越强烈,甚至引发了武装冲突。在这场运动的背后,有胡塞武装的支持。得到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一直反对萨利赫政府,双方对抗已经有六年之久。2011年11月23日萨利赫终于同意交出权力,从而结束了他对也门长达33年的独裁统治。

时至2017年,不甘心丧失权利的萨利赫公开向沙特等国示好,准备与他们联手对付胡塞武装。萨利赫与胡塞武装的关系彻底破裂。2017年12月4日,萨利赫被胡塞武装组织打死,享年75岁。

8. 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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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哈梅内伊于1939年出生在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的一个宗教世家,是父亲赛义德·哈梅内伊的第二个儿子,属于阿塞利人。哈梅内伊4岁时就进入宗教学校学习古兰经。他曾六次被国王巴列维当局逮捕入狱并被流放。1979年2月1日霍梅尼回到伊朗时,哈梅内伊也在现场。

1981年6月,哈梅内伊在一次记者会上遭到暗杀,右手永久失去活动能力。1981年10月2日,哈梅内伊以压倒多数的得票率当选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三任总统。哈梅内伊在总统任期内经历了两伊战争,曾身穿军装奔赴前线指挥。

1989年6月3日伊朗首任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霍梅尼去世后,专家大会在审查了宪法和进行了公投后,哈梅内伊成为新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阐明了自己的政治立场,他宣布将继续沿着霍梅尼的道路走下去。

哈梅内伊宣布从道义、政治和财政方面直接支持反对犹太复国主义政权的“圣战”,曾称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为“犹太复国主义小丑”。他对美国政府一贯持不信任态度,认为美国的最终目的始终是颠覆伊朗政权。

2026年3月1日,哈梅内伊在由美国和以色列实施的一次空中袭击中身亡。终年87岁。他从1989年至2026年统治伊朗37年。2026年3月9日,伊朗专家会议确定阿里·哈梅内伊的长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第三任最高领袖。

草于2026年5月

老钱:美国往事——首富:雅各布·阿斯托和他的家族

发表于 2011 年 03 月 08 日 老钱

老钱:美国往事——首富:约翰·雅各布·阿斯托(John Jacob Astor)和他的家族

“中国人要比十二个保罗还要可靠。” —— 约翰·雅各布·阿斯托

几年前,看到《福布斯》上的美国有史以来最富的十五人排行榜,排名标准是其个人财富占美国当时GDP的比例,前三名是约翰·洛克菲勒(John D.Rockefeller)、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科尼留斯·范德比尔特(Corneliuse Vanderbilt)。下一个竟然是约翰·雅各布·阿斯托(John Jacob Astor),那位与中国做过茶叶、丝绸、和鸦片生意的美国第一位首富。这让我很感兴趣,因为这个人的经历是美国移民成功的典型,他生活在十八世纪下半叶和十九世纪上半叶的美国,但阿斯托家族直到现在仍然是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一八四八年,阿斯托去世时,他的家产在当时是二千万美元,占当时美国GDP的一百零七分之一,合今天的一千一百零一亿美元。而在《福布斯》排行榜上,比尔·盖茨只在第十三位。

一七六三年,约翰·雅各布·阿斯托出生在德国的一个屠夫家庭,作为一个屠夫,他父亲约翰·阿斯托,从未弄到过足够的食品。约翰·雅各布从来都没弄明白为何他父亲总是钱财两空。约翰·阿斯特的儿子中,乔治(George Astor)在伦敦;约翰·亨利(John Henry Astor)在纽约,他是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德国黑森雇佣军的一员。一七七九年,约翰·雅各布十六岁时,乔治邀请他去英格兰。约翰·雅各布离开德国前,他驻足村边,回头凝视同时暗中发誓,就象是对着在他五岁生日前去世的母亲表示,他要做一个诚实、勤勉和永不投机的人。在经商生涯中,约翰·雅各布遵循了三个人生准则中的头两个;在个人事务中,则信守着后两个。约翰·雅各布在伦敦住了四年,学习英语,攒钱准备去美国,雄心勃勃的约翰·雅各布的目的很明确。一七八三年秋,约翰·雅各布出发去美国时,身上只有五个基尼,七支长笛;前者是生活费,后者是从哥哥那买来的,这就是二十一岁希望成就一番事业的约翰·雅各布的全部家当。

轮船出发晚了,还没到弗吉尼亚,海湾就冻上了,旋风让船在巴尔的摩(Baltimore, MD)南面滞留了一天,寒冷的天气将船困在了冰上。阿斯托在巴尔的摩没有人认识,他还要在船上岸之前,先付食宿费,这时他艰难地坐在船上。阿斯托的注意力被同船乘客的经商轶事所吸引。他们激发了阿斯托的想像力,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勇气,于是,他跳下船头,越过封冻的海湾,踏上了巴尔的摩。

在前往纽约之前,阿斯托一直逗留在巴尔的摩。去纽约,是阿斯托人生中重要的决定。纽约作为港口和贸易中心得天独厚。纽约港是大西洋沿岸最好的港口,俯瞰着赫德森山谷,它还提供了从纽约州北部到加拿大的毛皮产区的通道。纽约的经济环境经历了独立战争的蹂躏,战争期间,纽约市人口锐减。如今战争过去了,城市需要复苏,纽约有着各种商机。阿斯托把握着复苏的机会,置身商海,沿街叫卖长笛和乐器。很快阿斯托又有了其他生意,主要是毛皮生意。

阿斯托喜欢生机勃勃的纽约,没过几年,他就把自己只有两间门面的小店搬到了百老汇大街(Broadway)。店里挂满了各类毛皮,还有一些伦敦造的乐器。阿斯托与一般店主不同,他不爱呆在店里。更多的时候,阿斯托是直接到北部山区和印第安人打交道;他派人在纽约收购旧枪和烈酒,用它们和印第安人交换毛皮。阿斯托的语气温和而坚定,满脸的沧桑显示出坚毅的力量,他的德国口音也让人感到新鲜。慢慢地,阿斯托学会了四种印第安部落语言,这为他的生意带来了便利。

阿斯托用两块美元购的旧枪,在印第安人那里可以换四张毛皮,二十四美元的新枪也只能换四张毛皮。因为阿斯托和印第安人的良好关系及信誉,让他总能买到上好的毛皮,经过精心整理、加工、包装,运往伦敦。伦敦的富人们热衷于美丽的毛皮饰品。阿斯托的毛皮在伦敦能让他得到十倍以上的利润。所获利润,阿斯托会在伦敦大量采购饰品、毯子、珠宝等,运回纽约。

一七八七年秋,阿斯托与莎拉·托德(Sarah Todd)成婚,这段婚姻给阿斯托带来了三百美元的嫁妆及一个精明的头脑。很快,莎拉对毛皮的鉴赏力就超过了阿斯托,他对此没有怀疑。莎拉半开玩笑地要求阿斯托,对其在存货鉴定和战略规划方面需付每小时五百美元的报酬。因为,早期的各种磨练和对生意的远见,阿斯托在一八零零年以前就成了纽约的商界领袖之一。

美国贸易商从一七八零年就开始了试验性地开拓中国市场,他们从波士顿和纽约派遣船队,去中国这个数个世纪前就已形成的商业中心,从事茶叶、丝绸和其它各种高价值商品的贸易。一开始西方是以白银作为交换物的,但英国与西班牙开战后,英国就无法弄到足够的白银了,他们开始尝试其它交换物。最后,英国人发现鸦片作为一种产品,能为中国接受。独立战争刚结束时,美国人发现,与中国这个在几个世纪前就是世界贸易中心的庞大市场进行直接交易,会给战后贫弱的美国带来生机。中国的茶叶和瓷器,是北美地区的家庭必须品。但是,此前茶叶和瓷器贸易由英国东印度公司控制,北美商人无从染指。一七八四年二月,由华盛顿总统亲自委派的“中国皇后号”驶向广州。阿斯托对与中国做生意知之甚详,这有些是来自热衷此道的莎拉的亲戚们,但主要是来自他的中国朋友邝广发。

一八零零年初风和日丽的一天,一艘满载毛皮的货驶出了纽约港,进入大西洋。这是一次穿越大西洋,再通过印度洋,直抵太平洋彼岸广州的远航。当船身隐没在大海之中后,货船主人阿斯托回到了自家商店。阿斯托穿着十分普通,看不出有钱的痕迹,但在当时,阿斯托已经是拥有二十五万美元身价的大商人了。这次远航,是阿斯托的中国朋友邝广发,建议并亲自操作的。回到家中,莎拉对阿斯托说出了她对这次商业航行的担忧:从纽约到中国的航程要一年多的时间,而且我们对中国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要是邝一去不回的话,我们的货物岂不是丢进了大海吗?阿斯托对莎拉说出了他的想法:要知道,我们作生意的有一句谚语“中国人要比十二个保罗还要可靠。”

尽管,阿斯托手中有东印度公司的经营特许证,允许他的货船可以随东印度公司船队一起航行,并在任何东印度公司的码头停靠。但是,在十三个月的航程中,任何事都可能发生。这一切靠的是阿斯托对中国这个东方大国财富的向往和对自己经商经验的自信。阿斯托的货船航行在茫茫大海上,船上满载他精选的上等毛皮——主要是海狸皮,他对这种柔暖轻滑的毛皮特别青睐。经过艰苦的航行,船只抵达了广州。船上的毛皮通过十三行销售一空,然后按阿斯托的指示,将所获资金全部购买了茶叶、瓷器和丝绸。

首次驶往中国的货船,经过漫长的十三个月后,于一八零一年春天,满载着中国商品返回纽约,货物很快倾售一空。结算后,阿斯托发现获利高达五万美元。一次航行,为他赚来了十六年积攒下的全部身家的五分之一。这次航行对阿斯托来说意义重大:此后他毫不犹豫地加大投入,组建船队,往返于中美之间。同时,阿斯托与未来的中国首富伍秉鉴开始了交往。当时伍秉鉴尚未继承父业,后来这两位太平洋两岸的首富有了二十年的间接交往。他们的财富,部分来自于与对方的贸易。但两人的命运迥然不同,阿斯托家族在美国一直到现在都很有影响。而伍秉鉴这位曾经是英国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债权人,广东十三行的首行怡和洋行的主人,到了晚年因国内的战乱和其它政治原因,甚至想过移民美国。

在第一次与中国的贸易中获利后,阿斯托开始建立自己的船队。到了一八零九年,阿斯托有了一支拥有五艘船的船队来往于中美之间。

阿斯托在一八一零年派遣了两支探险队向俄勒冈地区(Oregon)进发,一支从陆上,沿途进行勘察并寻找货源。另一支探险队,从海上绕过合恩角(Kaap Horn),于次年四月抵达哥伦比亚河(Columbia River)口,建立起了阿斯托里亚(Astoria)贸易站。是为美国在太平洋沿岸建立的第一个社区,是日后美国坚持拥有俄勒冈的领土主权的重要依据。

一八一二年,美英战争爆发,美国对太平洋沿岸的阿斯托里亚鞭长莫及,英国以五万八千美元的价格强行接管了阿斯托里亚。阿斯托损失了一百万美元。

但是,整个战争期间,阿斯托的生意从未停止。战争结束时,他囤积了大量毛皮,由此取得了巨额利润。除了作为商人的投机天性,也表明了阿斯托对美国能在战争中取胜的信心。这种对国家会强盛的坚定信念,贯穿于阿斯托生命的始终,是他进行各项投资活动的基石。与他惺惺相惜的杰斐逊总统(Thomas Jefferson)卸任后,阿斯托对其继任者麦迪逊(James Madison)同样支持。一八一二年战争末期,美国政府面临破产,阿斯托和另外一位富翁史蒂芬·吉拉德(Steven Gerrard)一起买下了所有无人购买的政府公债,尽管这是一项投资,但阿斯托的爱国热情可见一斑。

经济独立是政治独立的基础。一八一二年战争被称为第二次独立战争,此前美国并未获得平等的经济地位。随着一八一二年战争结束,年轻的合众国自独立以来面临的大部分困难被克服了。许多人坚信当时至关重要的是保护美国制造商的利益,使他们能独立面对外国的竞争。以国会领袖亨利·克雷为首的议员们,极力建议实行贸易保护主义。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八一六年,阿斯托成功游说国会通过了一项法律,禁止外国人在美国与印第安人进行贸易。加拿大竞争者被排挤了出去,这是阿斯托完成垄断的关键一步。

阿斯托从一八一六年的贸易保护主义法案中收获巨大。五年后,阿斯托的美国毛皮公司(American Fur Company)垄断了密苏里河(Missouri River)地区的贸易。阿斯托继续西进,把势力扩展到了落基山的西面。到了一八三零年代,毛皮生意已风光不再。变本加厉的竞争以及货廉利微,毛皮贸易日渐衰竭。阿斯托决定放弃这一行,一八三四年,他卖掉了自己的毛皮股份。而一八三零年,阿斯托就不再涉足国际航运业务了。

这时,阿斯托的财富有了另一个基础。早在一七九零年,阿斯托就已经开始做房地产生意了,但收益不大。一八零零年首航中国成功后,阿斯托听从他的中国朋友邝广发的建议,再次考虑投资纽约地产。一七九零年到一八零零年,纽约市的人口翻了一翻。阿斯托知道,未来的纽约将是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之一。阿斯托将首航中国的五万美元利润投进了纽约地产。此后,阿斯托将其远航中国的利润中的大部分投在了纽约的地产上。到了一八二零年,阿斯托在纽约房地产上投入五百多万美元,是为纽约最大的地主之一。

很多艺术家受到过阿斯托的支助,他自称热爱历史和地理,但骨子里他是个粗人。但纽约市民从不反感阿斯托的粗俗,他是移民和普通人的榜样。

阿斯托于一八四八年去世,留下了二千万美元的地产,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从此,在个人财富的规模上,美国人开始与欧洲人并驾齐驱。这一年,阿斯托里亚所在的俄勒冈正式成为美国领土。

除了他在纽约的地产外,阿斯托还留下了一个至今还人丁兴旺的阿斯托家族和一些传奇故事。最有名的是约翰·雅各布的继承人,孙子威廉·华道夫·阿斯托(William Waldorf Astor)迁往英国,和约翰·雅各布的曾孙约翰·雅各布四世(John Jacob Astor IV)死在《泰坦尼克号》上的故事。

威廉·华道夫·阿斯托和他的家族当年住在纽约。纽约是美国的金融、经济、和社交中心。这里住着开国元勋、各部部长、银行老板、和欧洲来的末代王孙。在内战后的一段日子里,纽约的社交盟主是威廉·华道夫·阿斯托夫人。夫人娘家是欧洲皇室后裔,作为社交盟主当之无愧。阿斯托夫人要整顿美国的社交风气,为此她挑选了四百家美国名门,组成了一个排他性的社交团体。阿斯托夫人每年在她家举行一次“四百家舞会”,舞会的风头和奢华大大超过了白宫和伦敦皇家的任何宴会,即使在巴黎的爱丽舍宫,也从未有过如此豪华的宴会。那四百家名门,不论是在那里,届时莫不如期而至。

为了保持四百家的纯洁,阿斯托夫人还拒绝接受新贵。象范德比尔特这样的人都无法进入四百家。老范德比尔特夫人来自乡下,她并不在意四百家这种社交团体。但是,到了范家的第二代,威廉·范德比尔特(William Henry Vanderbilt)时就不同了。当时,正值范家子女大学毕业后要加入纽约的社交圈之时。于是,范德比尔特夫人向阿斯托夫人打招呼,请她给范家发舞会请柬。但四百家舞会举行时,范家没有收到请柬。那是因为范家已经比阿斯托家族有钱,阿斯托夫人怕被范德比尔特夫人夺走纽约社交盟主的地位。消息传到范家,范德比尔特夫人大怒。于是,一场竞争开始了。范家先在阿斯托家的对门盖了一幢规模远大于阿斯托家的住宅,并自起炉灶,组织起了以范家为首的社交团体。一八八三年三月二十六日,范德比尔特夫人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本人将于下周在本宅主持美国有史以来最辉煌的社交舞会。”与此同时,范家还收买报纸,对阿斯托夫人进行人身攻击。范家还利用阿斯托的家族矛盾,买通邮递员把阿斯托夫人的信,送到华道夫的弟弟文森特·阿斯托家。平时,阿斯托夫人每天要收到好多信,现在突然一封都没了,让她好不着急,她忧心忡忡,得了失眠症。范家还不罢手,他们收买了阿斯托夫人的贴身女佣,趁阿斯托夫人不注意,拍下了她洗澡时的照片,并登在了范家收买的报纸上。纽约全城大哗,阿斯托夫人哑吧吃黄连有苦难言。

威廉·华道夫·阿斯托一气之下,宣布放弃美国国籍,举家移居英国。临行前,华道夫对记者说:“我对得起美国,是美国对不起我。我的名字一定要留在美国,不能让美国忘了我。”于是,华道夫投下巨款,在纽约盖了一座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最豪华、最舒适的酒店,并把它命名为华道夫·阿斯托酒店(Waldorf Astor Hotel)。直到今天,该酒店仍是纽约的顶级酒店。

华道夫一到英国,就出钱为英国捐了一艘军舰,英国女王封了一个贵族头衔给他。华道夫成了英国贵族,后来他买下了英国当时最权威的报纸《伦敦时报》,并更名为《泰晤士报》成了一名英国报阀。

华道夫走后,文森特一家成了阿斯托家族的代言人了。文森特的儿子是约翰·雅各布四世。“泰坦尼克号”出事的那天晚上,四十五岁约翰·雅各布四世正和他的第二任新娘在船上度蜜月。“泰坦尼克号”出事后,约翰·雅各布四世搀扶着新婚妻子来到救生艇旁,对负责救生艇的船员说,妻子身体很弱,能否和她一起上艇照顾一下。船员回答说“妇孺先上”。约翰·雅各布四世,一位真正的绅士,二话没说,把手套给了妻子。然后,回到甲板上,安静地坐着,目送着年轻的妻子上了救生艇。当救生艇划走时,他站起身,点燃了一支雪茄。幸存的船上理发师说,当时他和约翰·雅各布四世在甲板上呆了一会儿,聊了一些生活小事。临别时,理发师问约翰·雅各布四世:“你不会介意和我握握手吧?”阿斯托说:“我很高兴。”这是乘客们听到的这个亿万富翁的最后一句话。约翰·雅各布四世当时的家产为八千七百多万美元,加上他的发明专利,身价达一亿美元以上,是世界上最富的人之一。几天后,在“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海面上,发现了约翰·雅各布四世的尸体,浑身是煤烟,已被砸扁,可能是被船上的烟囱砸的。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一张二千五百美元的现金支票。二千五百美元,是船员们十多年的工资,当时船员的的月薪不到二十美元。

“泰坦尼克号”上还有两位美国富翁也是真正的绅士,一位是梅西百货公司创始人斯特劳斯。斯特劳斯夫人已到了救生艇边上,她忽然改变了主意,回到了斯特劳斯身边,对他说“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你去的地方,我也去!”她把救生艇里的坐位给了一位女佣,把皮大衣也给了女佣,说“我用不著它了!”有人向六十七岁的斯特劳斯提出,“没有人会反对像您这样的老先生上救生艇的……”斯特劳斯平静地回答,“我不会在别的男人之前上救生艇。”然后和六十三岁的太太一起蹒姗地来到甲板上的藤椅上坐下,安祥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另一位美国富翁世界著名的管道大亨本杰明·古根海姆(Benjamin Guggenheim),当时也在船上,当得知自己不可能上救生艇后,他穿上华丽的晚礼服说:“我要死得像一个绅士。”他让一位幸存者转告他太太:“船上不会有一位女性,因为我上了救生艇,而留在甲板上。我死得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后来,一位小说家把“泰坦尼克号”上发生的事写成了一部小说《难忘的一夜》,书中把约翰·雅各布四世的翩翩公子型象描绘的栩栩如生。其中还有斯特劳斯和他妻子的故事,古根海姆的事迹也在其中。后来,英国电影公司根据小说拍摄了电影《难忘的一夜》。再后来,中国进口了这部电影,更名为《冰海沉船》。一九七八年,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家中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上第一次看到了“泰坦尼克号”的故事,被其中人性的光辉感动了一把。再后来,一九九七年的春天,在北德州的一家豪华电影院中,我们看了新拍的电影“泰坦尼克号”,看着那个扇情虚假的爱情故事,心中直叫:“Sink the baot,Sink the baot!”。后来船沉了,那些场面在宽银幕和上百个喇叭的音响下极为壮观,一个人力精心打造的极尽奢华的游轮,就这样被大自然轻易地毁掉了。只是那些男子汉型象,依然感人。再后来,读到国内的有钱人在马路上撞死人,还满不在呼地扬言,可以用钱摆平时,心中不禁想起了“泰坦尼克号”上的富人,想起了约翰·雅各布·阿斯托四世和他的曾祖父。于是,不禁要问:为什么中国大陆的富人和美国的富人会有那么大的区别呢?是财富的过错呢?还是制度的问题呢?

□ 读者投稿

刊登在 2011 华夏快递 kd110308.

2026年5月16日 星期六

查建英:国家公敌——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多舛人生

 作者:查建英,原文于2007年4月23日刊载在《The New Yorker》杂志上,英文原文请点击这里。图片为查建英本人提供给纽约客,从左到右依次为查建国、查建英、查建明和他们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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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市第二监狱位于这个城市的郊区,驱车过去,单调乏味的路上看不见任何标识。入口隐在离公路大约0.1英里的后方,我通常要不断提醒出租车司机留意左边的岔道,不然很容易错过。拐进岔道,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扇暗灰色金属大门,沉重,镶白瓷砖的拱形边框。门内站着挎长枪的警卫。四周的高墙盘满了电网,最大限度的安全设施。在紧邻大门的等候室,我把钱包和手机放进带锁的保险箱,然后出示证件,等候传唤。多年探监下来,警官们都认识我了,但仍对我保持着职业性的疏远。我探视的是我哥哥查建国,一位民主志士,他以”颠覆国家罪”被判处九年有期徒刑。

建国于1999年夏天被捕,消息传来的那个时刻在我脑海中至今记忆犹新。当时我正站在加拿大蒙特利尔郊外一个朋友家的厨房,喝着现磨的咖啡,浏览那天当地报纸的头条,那是一则关于中国刚刚测试发射导弹的新闻,据说射程可达阿拉斯加。消息最后一段报道了建国的审判。我感到一阵惊讶和愤怒。与此同时,作为他的妹妹,我深感自豪:建国的所谓颠覆行为,是在中国协助组建了一个反对党,中国民主党(C.D.P)。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敢于组建和注册一个独立政党。这一切,建国和他的同道们是以完全公开、和平的方式去进行的。现在他们为此进了监狱。

七年前我刚去探访的那段经历相当艰难。每次我都必须申请特别许可。三十分钟的会面,两三个警卫一直在建国和我的两侧陪伴,包括一个专职监管”特别”囚犯的“特管处”官员。入狱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之前,建国身上的变化令我震惊。他剃了”犯人头”,穿着灰底白色斑马纹的粗棉囚衣,由于严重的沙眼和感染,他的两眼汪着水,手和脸都是浮肿的,指甲呈紫色,明显严重营养不良。我们面对面坐在一道厚厚的有机玻璃隔板的两边,通过电话听筒交谈──电话竟然是鲜亮的蛋黄色,就像儿童用的玩具电话。那些日子,我们的交流似乎紧迫而又意味深长。最初几次探视后,我会见了监狱长,他是一位年轻人,出人意外地彬彬有礼。(”你以为我们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魔吧?”他笑着对我说。)我跟他讨论了很多有关建国健康状况的话题。几个星期内,我的两个最主要的请求有了结果。建国乘坐一辆重兵押送的封闭厢车,离开监狱前往一家不错的市立医院,在那里接受了身体检查。随后,他被从那个关押着11个杀人犯的嘈杂牢房,转移到一间不那么拥挤、比较安静的囚室。

四年前,我迁回北京,为中文杂志撰稿,并在一所学术机构工作。去北京市第二监狱探监,成为每个月的例行事务。我试着和坐在等候室”书桌”后的图书检查官谈天。亲属可以给被探视者带书,但必须经过检查官一一把关,所有”不适宜”的读物会被当场退回。任何可疑的政治读物都有可能被拒绝,但一本《哈维尔文集》却通过了:检查官盯着封面上这个神色阴沉的洋人头像看了半天,却不知道此人是谁。

“会见室”是一间毫无特征、整洁的大房间,几排固定在地面上的天蓝色椅子安置在有机玻璃隔板的两边。你可以看见外面精心修葺的花园,两个心型的花床。更远处,是一排灰色的水泥筒子楼,囚犯们在那里生活和工作。(他们每个星期放两次风,每次两个小时的户外活动。)你甚至看得见看守领着囚犯,一字排开,从那些楼远远地朝这间会见室走过来。

几年下来,我渐渐变成了众多探视亲属当中的普通一员。虽然电话仍被监听,但警卫早就对监视我和哥哥失去了兴趣。时间过得飞快。建国和我像两个不常见面的老朋友一样聊天。我一般先是询问他的健康和大致状况,再报告些亲朋好友的近况。然后,我们可能会谈起他最近阅读的书,或者讨论一下新闻热点,比如伊拉克战争、2008北京奥运会的筹备。有时我们甚至会小心谨慎的交流对中国政治现状的看法。最后,我会列一张购物单。监狱允许每个犯人每月拥有80块钱(大约10美元)的零花钱,前来探视的家属也可以在监狱小卖部购买150元的额外食品。这是出于安全考虑,同时也是监狱的一项收入。建国常要我买一盒蔬菜饼干。他在狱中学英语,一位以”台湾间谍罪”被判十年徒刑的囚犯常给他些指点。这台湾人的妻子离开了他,从没人来探视。此人特别爱吃这种饼干。

最初几年,我常会问建国他到底有没有挨过打或受过伤。”我和这里所有警官都处得很好,”他告诉我,”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他们都知道我为什么进来的,从没有碰过我。我号子里的犯人全都互相打过架,除了和我。他们对我都挺尊重。”他还告诉我:点名时若喊他”犯人”,他从来拒绝答应,看守们也就算了。他反对这种称呼,是因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罪。他也拒绝干所有囚犯都得参加的体力劳动,比如包装一次性筷子或者类似杂事。但看守们也就随他去了。

一位家族朋友告诉我,建国可以通过医疗假释离开中国。我征询了建国很多次。他不愿意。”我不会离开中国,除非我的进出自由得到保证,”他坚持。我不再问了。建国再三提起那些持不同政见者流亡海外的困境,在天安门事件后,他们失去了政治影响力。”一旦离开中国这块土壤,他们能起的作用就很有限,”建国说。但是,在窄小的牢房一坐就是九年,政治影响力又有多大──尤其是大多数国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这话我终究没忍心说出来。中国大陆的媒体没有报道1999年C.D.P事件。很少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海外,也只是当时有一些媒体的报道和人权组织的抗议,但法轮功事件一出来,这桩公案很快就被淹没了。蹲了将近八年大牢之后,建国依旧坚定无悔,但早已被世人遗忘。

2.

我父亲的第一次婚姻留下两个儿子,建国是长子。他七岁那年,父亲离婚,娶了我的母亲。尽管建国随我父亲,但是我和他之间相差八岁,童年记忆中关于他的印象非常模糊。按当时流行的习俗,建国上了一所寄宿学校,只在周末回家。瘦高而沉默的他,一直徘徊在我们家庭生活的边缘。

当时离婚在中国并不常见,无疑给建国童年留下了阴影。我母亲还记得,有时候建国回家睡觉,她听见他躲在被子里抽泣。多年后,建国在狱中书信中形容那些周末像是”去别人家里做客”,感觉自己像寄人篱下的”林黛玉”。林黛玉是古典小说《红楼梦》里的悲剧女主角,从小父母双亡,寄居在舅舅家里,和自己的表姐妹们竞争爱情和关怀。但他母亲—-我叫她钟阿姨—-说建国从小就胸怀大志。钟阿姨第一次给他讲岳飞的故事,建国仰头看着她,含着眼泪说,”可我太小了,当不了岳飞!”她很震惊。”我没希望他当岳飞啊!”她告诉我。

也许钟阿姨希望建国成为一个学者。毕竟,这个男孩并非成长在军人家庭,他身边都是学者和艺术家。父亲是一个哲学家,钟阿姨从事歌剧研究,也是一名编剧。她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副校长,母亲是画家,曾拜师齐白石。但建国在一封狱中来信里却形容小学生活”平淡无奇”。给他留下生动记忆的只有一件事:一个周日下午,他在走回学校的途中遭遇暴雨。他用热烈的语言回忆了一路上怎样和狂风暴雨搏斗,在天地茫茫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全身湿透,却感受着滚滚雷声和金色闪电之壮美,以及最终到达学校大门时心头的狂喜:他战胜了漫天暴雨狂风,而且是独自一人!

建国不仅阅读量极大,并且是一名出色的围棋手。13岁的时候,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当时北京一所精英寄宿学校:人大附中。但他天性桀骜不驯。学校生活太多限制,他却不喜屈从琐屑的权力。在这个阶段,他开始崇拜毛泽东。他认真阅读了毛的传记,试图模仿伟大领袖:冬天冲冷水澡,读哲学,思考,和朋友们辩论政治和社会的大问题。他平生第一次政治行动是给学校领导写信,攻击死板的课程设置和小资情调的内容。建国至今为此自豪:在文革爆发之前,他就已经挑战体制,而且是单枪独马。

我的温馨童年也随着文革的暴风雨结束了。父母被打成”臭知识分子”和”反革命”,家里被抄得底朝天。我按照新政策就近入学,小学里大都是工人子弟,下学回家的路上常有同学冲我扔石头,甚至从楼顶上朝我家阳台上丢粪便。建国却在社会动荡中茁壮成长,成为学校里一派”红卫兵”的头儿。他很少回家,回来时则全副红卫兵时髦打扮:褪色绿军装和军帽,衣服口袋上别着毛像章,臂上戴着红袖章。他高大魁梧,面相英武,在我眼中宛如神话中的人物。见了他我有时羞涩得说不出话来。

两年以后,1968年,建国和一群红卫兵去了内蒙古。他是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改造中国农村。我父母为他饯行:记得那天家里挤满了红卫兵,高谈阔论,大笑,吃东西,我母亲煮了一锅又一锅的面条,父亲坐在书房里沉默地看着这些年轻人,好像坐在别人的房子里。17岁的建国显然是核心人物,举手投足就像一位战争前夜的年轻指挥官。他告诉朋友们:父亲的藏书里,看中什么就拿走什么。很多书就此被”借走”,包括我母亲青年时代最喜欢的书《包法利夫人》,此后再无影踪。

钟阿姨去火车站送他。火车启动,她朝儿子挥手。”但他表现得好像我根本不在那。他只是不停的喊:’毛主席再见!'”她告诉我。”他中文革的毒太深了。”

那时候,成千上万的城市青年去了农村,但并非人人都有真信仰:有一些迫于压力,要表现自己的”革命热情”,另一些则因为城里无业可就。农村的贫穷和落后令人震惊,大部分知青都幻灭了。1970年代中期,文革热度减退,知青纷纷回城,当工人,或者到大学读书,不过当时读大学不是通过考试,而是看政治出身和政治表现。

建国不在其中。他在内蒙古农区干了七年,当了村长,很受农民欢迎。他干农活是一把好手,喝起白酒来抵得上当地人。他和一个北京同学结了婚,她为他留了下来,两人一起在农村过着自己的日子。村民们虽然对建国尝试的各种”革命实践”毫无兴趣,他诚实温暖、慷慨大度的个性却赢得了他们的友情和爱戴。

1976年,毛泽东去世,”文化大革命”结束了。建国的女儿出生。建国为她取名”继红”。接下来的几年对中国来说是转折关头:邓小平开始掌舵中国,使它转向改革开放。废弃十多年的高考恢复了,我是通过考试进入大学的人之一:当时我下乡不满一年,这个转变来得恰是时候。但建国似乎仍旧执着于以前的时代。他把一张巨大的毛主席像镶上黑纱,悬挂在家里墙上,他常常在像前独坐很久,陷入沉思。他妻子后来告诉我,大约有两年时间,建国都在悼念毛泽东。

建国最终接受了当地县政府的一个职务,为县委书记巴图工作。起初巴图很赏识这个北京小伙子的才干,可建国后来却批评起巴图来,认为他的一项政策损害了农民利益。在县里一次千人干部大会上,建国当面指责,让巴图下不了台。他很快被免职,在审查中被定为”四人帮走狗”。他被隔离关禁闭,只能看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书。两年后,巴图升迁它地,建国才被放出来。他在地方上先后当过各种小干部,但从此再没受到提拔重用。

1985年,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念比较文学,暑假回国时去内蒙看他,坐了18个小时的硬座火车才到了一个尘土飞扬的小车站。在车站等我的那个人,看起来和其他赶着牛车卖瓜卖土豆的当地农民没什么两样。他穿着很土,一口当地口音,甚至养成了没事就蹲着的习惯。他的动作和眼神迟缓,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久居一潭死水的穷乡僻壤的印记。

建国的妻子最终说服他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1989年初了。她是个实际的女人,不能接受一辈子在农村过穷日子的命运。是她在贫困的岁月里把建国最后一件红卫兵纪念品—-一面褪了色、印有他们那个造反派标记的旗帜缝成了被面。现在她决心不让女儿变成农民,可对于建国来说,返回北京等于给他20年的精神历程划上了屈辱的句号。改造农村的革命理想成了虚妄的幻想。他没有改变农村,自己却被改变了。

建国回到北京没有几个月,天安门的学生游行就开始了。每天去广场听演讲和唱歌,看新一代学生造反派在行动,建国既震动又感动。二十年前,”红卫兵”的神是毛,而现在的理想青年们穿着牛仔裤和T恤,树立了一个新雕像:民主女神。

我那时住在北京,每天都去广场。我们碰到的时候,建国很少说话,不过看得出他内心思绪万千。一天下午,我去见一位广场上的活跃人物,约了他一起去。朋友对我笑脸相迎,请我进他们的帐篷,一群学生领袖正在里面开会。建国跟在我身后刚要进去,朋友却皱着眉头拦住了他:”不行,你不能进来!”我解释说,这人是我哥哥。朋友听了大吃一惊。北京生北京长的建国,如今看起来却像一个十足的乡巴佬。而1989年,领导民主运动的是城市精英。我朋友的势利态度明确告诉建国:靠边站吧,这可不是你的革命。

没过多久,那场革命不再属于任何人。天安门抗议者们在6月4日的遭遇,表明了公开挑战体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屠杀之后,所有政府官员都被要求去看望几位住院士兵—-“平息反革命暴乱的英雄”,以证明自己对党的忠诚。当时的文化部部长,小说家王蒙,称病住院躲过这一要求。他迅速下台了。

在那个春天,《人民日报》记者们曾在长安街上举起过一幅著名标语:’我们不想再撒谎!’那个时刻弥足珍贵,它表达了群体的勇气。两个月后,他们被迫再次撒谎。一位《人民日报》记者向我描述六四后的清查运动是如何进行的:每个部门都要开会,每个人都必须参加,每个工作人员都必须说明自己在整个事件中每天都在做什么,然后对官方的结论表态。他回忆起十七年前那个场景:”每个人都照做了--没有人敢说不。那种耻辱你能想象吗?我们所有人马上被彻底击垮了。”

在记者和知识分子中间,短暂的兴奋变成了压抑和恐惧。很多人退出公共舞台,转向私人生活。(有一些,比如我,去了美国或者欧洲。)很多学者转向冷僻的研究,于是在1990年代初出现了国学热。我的一位朋友,某杂志主编,曾经主持一个很有影响力的论坛,此后一段他把注意力转向古典音乐和饮食研究。

建国对共产党和毛残存的信仰在6月4日彻底崩溃。在政治上和个人生活上他进入了一个漂泊时期。

3.

开黑车的司机是一个敦实的男人,长着一张饱经风霜、粗犷的脸,穿一件油乎乎的便宜外套。三年前那个下午,我走出监狱小卖部时,他正斜靠在一辆捷达车上抽烟。我是那天最后一个离开的探视者。他看到我,就猛吸了最后一口烟,甩掉烟头。

“幸好你还在这儿,”我进车之后对他说:”否则我就得走很远去坐公交车了。”

“我等着你呢。”他边发动车边简短地回答。

我告诉他我在城里的地址。他说:”三十块钱。”我说行,我们就上了路。在那条长长的沥青路尽头,车向右拐弯,开过大堆的建筑材料上了一条公路。从后视镜里看得到不远处一排高大的筒仓耸立在天空下。尽管离城不过40分钟的车路,这里到处都是旧工厂、瓦砾堆、工业垃圾、面临拆迁和”发展”的半荒芜的农庄。我十七岁去插队劳动的村子离此不过几里路。

和每次探视之后一样,我的情绪疲惫而孤僻。我合上双眼打起瞌睡来,直到一阵尖利的喇叭声把我惊醒。睁眼一看,四周都是汽车,我们已经下了高速公路陷进市区的车流中。车几乎是在蹭着走。大约是下午4点,堵车高峰期开始了。

“你探的是你哥哥吧?”司机忽然问。

“噢,我跟二监的人很熟,我父亲以前在那儿工作。你哥是民主党的,对不对?”

“你知道他们?”

“知道,他们想搞多党制嘛。他判了几年?”

“9年,他已经坐了一半了。”

“有没有减刑?”

“没有,因为他不肯认罪。”

司机朝窗外啐了一口:”他们根本就没罪!但是坐牢管什么用?他有没有跟吾尔开西他们联络联络?”

我吃了一惊:吾尔开西是八九学运中一个很有煽动力的学生领袖,在美国流亡数年之后,现在住在台湾:”当然没有!他们怎么可能有联系?”

“那你肯定认识一些外国人吧?你应该叫你哥哥出国,和那些在美国和台湾的人聚聚。最重要的是得弄点枪!你怎么才能打得过共产党?只有武装斗争啊!”

“您这观点倒挺有意思,”我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不过那样一来中国肯定又要流血打内战、天下大乱。”

“那才好呢!”司机说。

“老百姓现在已经是最大的受害者了!”司机回答说,一脸愤怒。”你就看看北京吧—-当官的和富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们过的又是什么样的倒霉日子。”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们堵在长安街上,司机跟我说了他自己的经历。他在一个工厂里干了20多年,开始当车工,后来当卡车司机。几年前,工厂破产倒闭,所有工人被解散,只得到了微薄的遣散金。

“他们总得给你一部分医疗保险吧,”我说。我想起我的三个高中女同学,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她们以前都是工人,都在40多岁的时候因为厂子倒闭被遣散,但后来他们全都找到了新工作,钱比以前挣得还多,其中两个甚至还买了房子。

“那保险屁都不值!”司机回答。”真生了病根本报销不了。我现在就怕得病,一病就完蛋了。给他们干了20多年,现在他们就这样把我们给打发了!”他又朝窗外啐了一口:”你看城里这些高楼,满街的餐馆,都是为有钱人准备的。像我们这样的人什么都买不起!”

在长安街的两旁,新的高楼大厦和巨型的广告牌屹立在晦暗的天空之下。要论建筑和设计,这个新北京的大部分外貌就像实现了某些地方官的现代梦。北京城里显然有很多钱,很多人生活得比以前好很多。但是贫富鸿沟也拉大了。我想,建国这种人也许正是这位牢骚满腹的司机这种人所期待的领袖吧。至少他们可以聚集在社会公正的旗帜下,发泄自己对中国现状的愤怒。

4.

尽管六四屠杀唤醒了建国,那一年他却面临着更紧迫的事情:他得谋生!从法律上说,建国和他妻子都是没有身份的”黑人”:没户口,没房子,没工作。更糟糕的是也没什么技能。有一段时期,他们投靠亲戚,在建国的弟弟建一开办的一所成人教育学校里做临时工。建国看大门,他妻子当会计。学校办得挺成功,主要是做英语考试的补习课程。六四事件之后,学英语变得更热门,TOFEL成了申请外国学校的关键所在。建一很快富了起来。这个角色反转实在令人尴尬。两兄弟个性完全不同:在秉性严肃、胸怀大志、刻苦耐劳的建国身边,建一从来像个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小混混”:逃学、泡妞、有钱就花在下馆子和享乐上。但在九十年代的乱世里,游戏规则迅速变化,这位”花花公子”却如鱼得水。一开始,他想让建国帮他共同经营学校,但建国拒绝了:他宁可把时间花在阅读和思考上,看大门的好处就是有的是时间。”他老想救中国,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建一曾这样跟我议论建国。我真不知道建国给这么个弟弟打工干活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

这份工作建国没做多久。在接下来的十年中,建国频繁搬家,从一处房到另一处,从一份工作到另一份工作,大多是办公室和公司杂役。他似乎觉得自己的阅读和思考已经相当充足了,该试着干点大事了。1992年后,社会上刮起一股下海热潮,建国也开始折腾起一联串的生意。他倒卖过煤,办过炼油厂,还生产过一种新型稠酒饮料(我尝过,那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喝起来就像止咳糖浆),做过商业培训。但无一例外,他总以关门大吉或者辞职不干收尾。到1997年夏天,他被捕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有过好几回破产记录了。他的个人生活也很混乱,和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子离了婚,又和稠酒厂里一个年轻漂亮的内蒙女孩再婚。这第二次婚姻维持了不到一年,就和他的生意一起垮掉了。最后建国结束了动荡的生活,和他女儿继红住在了一起。

那时,继红早已改名为慧怡。这女孩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学习酒店管理,把时间都花在看通俗小说、和女友聊天上面,但她却是个极有孝心的女儿。1998年她毕业后,在高档的京伦饭店找到一份前台的工作,马上把每月工资的一半交给父亲花。建国实在不是经商的料,这一点父女两人心里都明白。那年,建一病死于恶性脑瘤,把他在北京的房子留给了建国。建国总算有了一块可以称为自己家的地方。有了家,加上女儿的经济援助,他终于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那年8月,我收到建国一封长信,笔调怅惘,充满忧思和怀想。建一死时年仅44岁,对建国显然是个震惊和打击。”他走了,我也更紧迫地感到人生的苦短,”建国写道。”昨天是我47岁生日,我剩下的20-30年也会一晃而过?”他开始回首自己的往昔:

“我一生心强命不强。几十年来,我一直与命运搏斗,咬紧牙,不流泪。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为民主理想,退党;为自由理想,辞职,再辞职;为爱情理想,离婚,再离婚。至今是一个在思想上、事业上、经济上、感情上的’漂流者’……现在中国市场低迷、萧杀,企业多数不景气,中国也在风雨漂泊中,不知走向何方,吾辈何时才有揭竿而起的机会?”

我记得当读信时心底涌上隐隐不祥之感:建国一点没变啊。在一个四处出击、四处碰壁的生意人的内心,埋伏着一个造反者,他在等待着新的宏伟大业和又一轮时机的到来。

我并不知道,建国那时已经找到了他决心为之献身的宏伟大业。几年前,他遇到了一个叫徐文立的人,徐当年是铁路上的电工,也是”西单民主墙”时期的民运老将。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短暂的解冻期,当时,在北京市区中心的西单路口,人们用大字报的形式在墙上张贴了各种油印的政论、海报、散文、诗,这些大字报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和讨论,直到1979年末当局出来整肃和清除了西单民主墙。当朋友把徐文立介绍给建国时,徐刚在监狱里关了十二年被放出来。两人激情澎湃地谈论中国政治,但一开始他们也策划着一起做点生意。其中一个想法是开家租车公司。他们做了一些市场调查,还自封了两个人在公司里的头衔:徐将任董事会的主席,建国任副主席。但这个策划后来也没有了下文:徐指望的投资最终没能到位。

1998年初,中国的环境异乎寻常地宽松—-政府正谈判加入WTO;克林顿总统来访。于是各省各地持不同政见者的小群体们跃跃欲试,乘机筹划成立一个反对党,名字就定下来叫中国民主党(C.D.P)。徐担任了民主党北京支部的主席,建国担任副主席:当初经商没能用上的头衔,这回两人把它用到了更崇高的事业上。不知是因为无比的英勇还是出于天真,民主党人们决定公开地做一切事情:他们前去民政局为C.D.P.申请注册,在网络上发表声明和文章,和外国记者交流。开头几个月政府容忍了这些行为,但克林顿走后没多久,6月,形势急转直下,第一波逮捕和审判开始了。徐文立被判13年。建国虽未被抓,但每天有4个安全局的人跟着他。他接任民主党执行主席,并且坚持活动:他召开会议力劝剩下不多的C.D.P党员们稳住阵脚;他在网上发表声明,陈述他的政治观点并要求释放徐文立和其他被捕同仁。1999年6月,当警察最终逮捕建国时,他早已一切准备就绪。那一阵他甚至随身带着一支牙刷。

5.

“在日常生活里,英雄行为会显得不合时宜,”捷克异见人士LudvíkVaculík在1970年代写过,”英雄主义只是在特殊情境下才被接受,但它不会持久。”天安门事件之后的中国印证了这些话。随着时间的流逝,社会仿佛恢复了正常。整个1990年代,新的市场改革启动了,人们的精力全都投向聚敛财富,党为了掌控公共话题设立了一套明确的导向(比如著名的”三T禁区”:天安门、台湾、西藏)。随着经济的迅速发展,知识精英群体分化了:一些下海经商,另一些—-尤其是经济学者和应用科学方面的专家—-以出售专业技能为政府或企业效劳。艺术家和学者们也纷纷努力适应市场。

渐渐地,一种不言而喻的共识产生了,正如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一本书的标题所言:《告别革命》。这本书是由两位80年代的明星学者所著,一位是哲学家、历史学家李泽厚,一位是文学批评家刘再复。这两位都是八十年代思潮中影响极大的人物,而那些思潮最终导致了八九学运。这两人都卷入了天安门事件,结果九十年代两人都居住在美国。然而他们的新书却对激进分子和革命者进行了严厉的批判。回望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李刘二位观察到,激进的改革试验最终总是导致灾难或专制。中国太大了,它的问题太多太复杂,不能速战速决。渐进地改良,而不是激进地革命,才是正确的途径。在另一篇文章里,李甚至列举了四个发展阶段—-经济增长,个人自由,社会公正,政治民主—-中国走向全面现代化不可能逾越这几个阶段。换句话说,真正的民主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是两位聪明、理性并同情自由民主的中国人的观点,这种观点在很多聪明、理性的中国人当中有着广泛的共鸣,他们认同自由主义,却越来越不赞同激进改革的态度。尽管这本书是在香港出版,但是它折射出内地精英的态度在90年代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新的共识是由许多潮流合力促成。在海外,严重的派系纷争侵扰了流亡民运组织,使之濒于瓦解。而在中国,公众生活的基调是邓小平的”不争论”—-就是说,先忘掉意识形态论争、集中精力发展经济。一方面,技术官僚进入政治局掌权,推进市场改革,同时,意识形态宣传家们留守中宣部,压制着批评之声。这期间,经济持续高速地发展,中国与国际市场接轨使得4亿中国人脱离了贫穷,一个新兴的富裕阶层开始出现在城市和沿海地区,这些地方的年轻人成长于流行文化与消费主义潮流,远离政治。作为经济繁荣的受益者,他们都是”挺中派”,民族主义在滋长。至于”民主”,倒真不知道这些年轻人会对这种问题有多少关注。

所以,当建国及其同道在1998年成立中国民主党的时候,他们不仅没有看清政府的容忍底线,也没有准确地估测到国人的心理。最主要的是,他们缺乏深厚的社群根基,既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也未与精英阶层进行沟通,连与其他的自由主义者和改革者也极少联系。一些人,比如徐文立,有坐牢前科又坚持不服、拒绝妥协,结果被边缘化。他们具有勇气和信念,除此之外却乏善可陈。一些人,例如建国,曾去经商创业,试图做些”建设性”的事情,但一无所获。简而言之,他们是一批在新时代迷失的人。

起初去探监的时候,尽管建国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很在意外界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遭遇的反应,所以我努力传达给他一些我所能寻觅到的”正面消息”。他的眼睛会随之一亮,或者神色庄重。但随着CDP越来越少见于新闻媒体,我的任务也变得越来越艰难。2002年底,徐文立这位明星异见人士在圣诞前夕以保外就医被释放并立即飞到美国。这之后,有关其它C.D.P坐牢成员的报道几近消失。

有一次,在等候探视的时候我与另外一个家属聊了一会天,她是来看她弟弟的,他因为杀人被判了20年刑。”他开了一个餐馆,别人欠他的钱,”她解释说,”他太年轻、太冲动。”她问我:你哥哥做了什么,当我告诉她原委之后,她惊讶极了:”组党?”她盯着我上下打量仿佛我讲的是一个外星故事:”咱们国家还有政治犯啊,我一点不知道!我以为都是为钱关进来的呢。”

最后一次我在主流媒体看见CDP被提及是在2002年三月,那是《纽约时报》周末杂志的封面头条。这篇文章写的是我的朋友约翰*卡姆,他曾经是一个美国商人,后来变成了一个全职为中国政治犯呼吁的活动家。此文以非常轻蔑的口气提到CDP,称它为”由几百个没有牙齿毫无打击力的成员结成的一个组织,所写的文章只是彼此读读而已”。读到这段话,我的心都疼得抽紧了。被称作极权国家”颠覆者”,CDP成员们可以为此自豪。他们也可以原谅没有跟随他们站出来的同胞:他们之所以是英雄,正因为他们具备大多数人所没有的英雄气概。但对这讥讽他们无用而可笑的判决,他们会作何感想?这判决竟来自《纽约时报杂志》—-民主自由的象征之一,而他们正是为民主自由的理想牺牲了一切!一群无牙无力的人写文章给彼此看:这话够残酷的,同时也说出了真相。事实上,他们之所以无牙无力是因为他们的对手太强大,他们的言论没有传播开去是因为这种言论在中国不被允许传播—-但也许这些都无所谓。我真想大哭一场,但我不知道是为建国感到难过还是生他的气—-他怎么这样傻。他坐在他那间狭小的牢房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世界早已风云变幻弃他而去。

6.

“你不能说世界已经遗忘了他,”约翰*卡姆坚持对我说:”我就没有!我一直在关注你哥哥的事。”说这话时,我们正在北京一家酒店大堂里喝咖啡,约翰来访中国时在此下榻。

约翰*卡姆的中文名字叫康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一个”人权推销员”。他曾任香港美国商会主席,是个收入优厚的商人,有专职司机替他开奔驰,有女仆和位于高尚住宅区的私宅。但在1990年代中期,他放弃一切,投身为中国政治犯呼吁的活动。他长年频繁往返于北京和华盛顿之间,频频会见两国高官权要,利用自己所有资源—-无可争议的数据、广泛的个人关系网、连哄带劝的游说、名人效应、讨价还价—-来确保中国政治犯这个话题不会被人淡忘。

约翰是个声音洪亮的大个子,有着平易近人的幽默感和天生的社交魅力。他也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有传教士般的使命感,言谈充满圣经警句般美妙的韵律。比如他会说:正义之河,急流直下,道义之川,强不可阻(意译)。对我关于探视建国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约翰提出过很多意见和指导。如果说建国得到了比其他一些政治犯更好的待遇,这大概要感谢约翰的关注努力。但是,约翰也承认,在由各个西方政府及民间组织合力编辑的政治犯年度列表上,建国的名字已经消失了。我曾问约翰,假设他身处建国的处境,他会怎么做。约翰沉思片刻,给我讲了一个20世纪四十年代末麦卡锡时期,发生在德国剧作家贝尔托*布莱希特(BertoltBrecht)身上的故事。布莱希特当时住在美国,被美国众议院的”反美活动调查委员会”传讯。布莱希特出庭作证,澄清他毫不同情共产主义,委员会为此感谢了他的”合作”。随后,布莱希特立即飞往欧洲,最后抵达东柏林,对他刚在美国传讯席上的反共证词毫不惭愧。”如果我被捕了,我会像布莱希特那样做的”,约翰对我说:”我会撒谎来保住我的小命。然后我还可以拥有我的生活!”

我叹息了。在我心中,约翰为营救那些他素未谋面的异国人士而放弃自己的优越生活,实在是一个美国式的英雄。如果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来不至于陷身囹圄,为什么我哥哥却一定要如此固执?一点一点的剥去那堵墙,难道不比用你的头去撞它要更有实际意义么?

我所听到过的对建国最严苛的评论却来自于他的生母。”这不是勇敢,”钟阿姨曾这么对我说,”这是狂妄和愚蠢。他从小就有英雄情结。问题是他并不是英雄。他是一个想当将军的士兵,可以冲锋陷阵,但没有将军的才智。”

钟阿姨年轻时是一个美丽的女人。1957年,她被打成右派,失去职务,在牛棚里劳改多年。现在的钟阿姨已经是一个鬓发斑白、70多岁的小老太太了,她笑容和善,但是腿脚时常浮肿发痛。尽管对共产党已不存幻想,她还是认为变化只能慢慢发生。在钟阿姨眼里,CDP的所作所为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她曾经试图说服建国不要卷入CDP,提醒他对于自己家庭的责任。建国却用一句经典回应:”忠孝不能两全。”钟阿姨对建国的执拗彻底死心,在他被捕之后的头两年里都没有去探望过他。

建国对他母亲也同样不满。一次,钟阿姨和我一道去探视,两人轮换着和建国通过电话交谈。钟阿姨说到中国太大了,不能变得太快,现在情况逐渐改善,很多事情都在变好。我看到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终于开口说了几句话,钟阿姨便匆匆将电话递给了我。我一拿起听筒建国就语气激动地说:”我不想听她说话!越听越生气!”

那次探视之后,我给钟阿姨讲了韩东方以前跟我的一次谈话。韩东方是一个工会活动家,在八九事件后被关押。我们碰面的时候,韩已经定居香港多年,主持一个关于中国劳工问题的电台热线节目。作为异议人士,韩的声誉无懈可击。他在狱中两年受尽折磨,染上重病差点死掉。但他不曾屈服,毅然绝食抗议。韩一点不像我见过的其他中国异见人士,他衣着时尚,举止得体,一口流利的英语,并且对自己的过去和弱点颇有反思。韩对中国异议人士群体有不少批评,包括他自己在内。”咱们还是别谈这个话题吧”,韩对我说,”对这个群体我没什么好话可说。”韩认为很多中国异议人士太自我膨胀、自我中心,”这是一种病,但我们中的许多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不过,韩又说,最好不要对正在坐牢的异议人士讨论这个问题。”为了熬过监狱生活,你必须调动全力,不断自我激励,确信你自己就是一个英雄。你需要这种心理上的自大甚至傲慢来支撑你的精神。你此时绝对无法承受自我怀疑。”

钟阿姨表示接受韩东方的这些意见,她答应不再和建国讨论政治。”我只是希望他能顺利服满刑期,健康出狱。”钟阿姨边说边摇头:”出来以后,也许咱们能和他好好的谈一谈。我希望他能改变他的思维方式,不要再进去了。”

7.

自从民主党被镇压之后,中国的政治版图变得更复杂了。经历了多年的快速发展之后,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第四大经济体了,并且正在逼近德国和日本,甚至被普遍预测将会在2050年赶上美国。中国同时还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外汇储备。但是,伴随这种转变的还有中国各地的腐败,环境恶化,贫富差距拉大,和瓦解的社会福利。胡温政府在相当程度上缓和了这些问题,出台政策削减农业税,关注社会弱势群体,采取措施惩戒以权谋私。但是,人们普遍意识到,政府需要有更深层次的改变和适应。一方面是饱受社会不公、人数有增无减的弱势群体,这些人要求改革和公平;另一方面则是庞大的中层官僚,他们从与商界结成的利益同盟中获利甚丰,因此抵制深层的体制变革。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政治领域的博弈和改革早晚要发生。

最近四五年里,政治改革的呼声日益增大,但是呼吁和努力的方式却变得婉转多样,几乎像一门艺术。法制和维权,已经取代了人权这个敏感用语。消费者权益,民工权益,私有财产权,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每年都有许多媒体新闻记者报道腐败案例,律师为民权案件出庭,学者研究触动历史空白点(诸如中日战争,60年代初的三年大饥荒,文革等等),出版商打破禁忌,刊印敏感书籍。时不时会听见又一个请愿,但在这些请愿书上签名的往往是一组个人,大家都谨慎地避免成立组织。这类行动往往是自发的和零散的,但随着网络的普及,新闻传播更快了,控制信息变得越发困难。在中国互联网上,批评者的声音四面八方此起彼伏,检察官们似乎在和千千万万的小股游击队作战。一个犯忌者被抓住了,却有更多的犯忌者成了漏网之鱼。这些批评者已经不再像CDP那样容易被抓住、隔离而消灭了。

与此同时,全球化的浪潮使得政府和领导更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最近几年,官方说法中的”和平崛起”和”构建和谐社会”正反映了一种在国内国际政治中更柔和的身段和态度。总体而言,中国的政治气氛变得宽松了,人民也变得不再那么害怕了。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台面上,中国人谈论政治改革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响了。

所以钟阿姨对建国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中国的现状的确正在不断改进。而且,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CDP事件。有几位自由派的中国朋友就对我说,正因为有象建国这样的人敢于”以身试法”触犯底线,其他人才会明白究竟他们能够在底线之上推进多少。正如其中一位崔卫平所说的:”正因为有了他们,官方才认为我们是温和的。由于他们,我们才不至于坐牢。仅仅因为这一点,我们就该心存感激。”崔是一个文学和电影评论家,她将哈维尔的作品翻译成中文,还公开发表文章倡议建立公民社会以抗衡极权文化。崔十分尊敬建国这样的人,但她也说:”真正的变化是在许多微小、被人忽视的地方发生的。创造历史的不是孤胆英雄和精英,而是社会运动。”

另一位著名的自由主义人物、中国社科院哲学所的徐友渔,是政治改革的强力呼吁支持者,但他也曾对我说,他绝对不会做出CDP创办者们那种”傻瓜决定”。他说:”从政治策略的角度看,那是很愚蠢的。”徐对西方分析哲学和自由主义理论很有研究,强调行动之前”理性分析”的重要性。”也许他们急于创造纪录,想成为在共产党中国公开成立第一个反对党的人。如果这是他们的动机,这种人性弱点属于我可以理解和谅解的那一种。”和建国一样,徐当年也曾是红卫兵,他写的文革回忆录坦诚感人,深刻反思了自己青年时代的种种幻象。徐将回忆录题赠建国,托我探监时带去。不出所料,此书没能通过监狱书籍审查官那一关。

如果说徐友渔是教育者,建国则是实干家。CDP的所有成员都是实干家,但历史对他们并不慈悲。记得某位中国企业家说过:”走在众人前面一步的人是领袖,走在众人前面三步的人是烈士。”CDP的成员正是这样的烈士。我用”不以成败论英雄”的中国老话来自我安慰。但建国有时确实象骡子般固执简单,对政治的看法非黑即白,漠视灰色地带,更别说中国今天的现状是如彩虹般多姿多彩难以名状。在情绪不好的时候,我会想起孔子对他的学生子路的评语: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现在,我觉得这两种态度都不大对头。我曾与林培瑞(PerryLink)谈起过魏京生。林培瑞执教于普林斯顿大学,是一位出色的汉学家,而魏则是建国心目中的英雄,也是中国民运中一个传奇人物。1978年,魏只是一个28岁的电工,却居然有胆量在民主墙上贴大字报要求民主,直斥邓为独裁者。更为荒谬的是,魏因此被捕,罪名却居然是”泄露国家机密”,换来15年的刑期。漫长的监狱生活和疾病都不曾动摇魏的信念,刚获释放,魏立刻重新投入民运,不久再度入狱,被判十四年。两年后他以”保外就医”的名义被飞到美国,在那里继续与中国政府抗争。魏警告西方,不要被中国改革所迷惑,因为共产党永远不会改变其真正本质。但其实永远不会改变的是魏京生。随着时光流逝,许多魏当年的崇拜者都认识到魏对中国的看法是一成不变和简单化的。事实上,共产党远比魏京生身段灵活,更加能够与时俱进。

我把自己对哥哥和魏的矛盾想法告诉了林培瑞:我敬佩他们的勇气和深切的正义感,但很难赞同他们对自己观点那种近乎宗教式的确信。林培瑞说:”魏京生这种人就像北极,他们已经冰冻了,但他们代表着一极。”

我想:是啊,哥哥已经冰冻了,他的世界观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了。他将一堆巨大复杂犬牙交错的问题简化为一个万恶之源:共产党。结束一党专制,罪恶就会被根除。他被关进监狱,而他也把世界关在门外,充耳不闻那些可能动摇自己信念的声音,闭眼不看那个自相矛盾、模糊不定、却充满种种可能性的真实世界。但也正因如此,林培瑞说得对:象建国这样的人代表着一极。

当然,那些将他关进监狱的人,是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边。我有一位在北京开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朋友叫刘歌,就爱这么提醒我:”历史上所有现代化成功的国家,都是多党制的国家,所有顽固坚持一党制的国家,最终都将失败。结论很明显:民主使一个国家强大,独裁只会使一个国家失败。今天中国的统治者们想让中国变得更好,而且他们也的确干得不错。问题是他们至今无法面对自己丑陋的过去,无法承认正是他们从大跃进到文革,把中国搞得这样百孔千疮。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接受不了象你哥哥这样激进的批评者。”

不过,我渐渐不愿只从中国政治这个角度来评价建国。我不愿把哥哥看作政治棋盘上的一个小筹码,而宁愿把他看作一个身有瑕疵但令人钦佩的人。哥哥身上有一种品质的确不同凡响:为了理想他可以拒绝妥协,并且不惜一切代价。一位美国作家朋友劳瑞·西格尔(LoreSegal),曾听我反复说起建国的事,于是有一天她就用2005年那部”企鹅的远征”的纪录片来打比喻。”企鹅是一种笨拙可笑的动物:肥胖,一根筋,步履蹒跚,常常一跤跌得嘴啃泥。但是,只要一到水里,他们的泳姿多么优雅美丽!你哥哥政治上的想法和作为很荒唐,但他的理想主义和他的勇气,因为如此纯洁而如此淳美。”

建国究竟是一个傻子还是一个英雄,也许这问题无关紧要。他行动的道德涵义早已远远超越了他行动的效果。通过坚守承诺,他已经求仁得仁,此生无憾。有一次探监时我对建国提起他的一位中学同学温铁军,如今是三农问题专家,最近还获得官方的特殊嘉奖。建国回应道:”那很好啊。他是体制内改革派,我是体制外的。有很多大知识分子可以用他们的知识推动改革。我没有受过足够的系统教育,但我们这样的人,也可以起作用。”说到这,建国向我微笑:”性格决定命运。你要记住:你哥哥是一个简单、老式、过时、固执的人。一旦我下定决心,我会坚定不移。”这几年来,他掉了许多头发,最近一次带状疱疹的发作在他前额上留下几块疤,但他的神色却比以往越发安详宁静。

离刑满只有一年多了,建国开始谈论还有多少书他想在出狱前看完。”真的,这里其实不错,”他竭力让我放心,”我会在2008年出去,如果那时你在北京,我们可以一起看奥运会。”我们谈起了几个在上海的表兄弟,都是一些成功的商人和律师。”我很高兴他们能这样成功,”建国由衷地说,”但是,人各有志。一个国家要想实现民主,总得有一些人甘愿为此流血牺牲。看看人家南韩,还有台湾,多少次的镇压,抓过多少政治犯。但是,一波接着一波总有人站起来,前仆后继,他们是用生命铺平了那条通往民主的路。”

在那一刻,建国目光坚定、姿态豪迈,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在牢中。”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有13亿人口,我们总该有几个人愿意去做这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