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28日 星期二

中国作家王力雄访谈录(1):《黄祸》的大方向至今还在

 中国作家王力雄访谈录(1):《黄祸》的大方向至今还在

    
    王力雄-文革初期在长春
    
    王力雄是中国著名作家,其作品包括《天堂之门》、《漂流》及《黄祸》等。此外,他还长期关注中国的民主发展以及西藏和新疆地区的民族问题,包括推动化解汉藏、汉维之间日益加深的对立,并著有《天葬:西藏的命运》、《递进民主》和《我的西域,你的东土》等书。日前,王力雄在北京接受了台湾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副研究员陈宜中博士的专访,而BBC中文网获得授权连载发表有关专访的内容。
    
    王力雄(以下简称"王"):我1953年出生于长春,父母都是山东人。我父亲出身农民家庭,15岁在中学时投奔了共产党的八路军。我母亲1940年代末期在国民党控制的青岛搞学生运动,加入了共产党。
    
    陈宜中(以下简称“陈”):您父亲在文革期间遭批斗,被关押中过世,这对您产生了哪些影响?
    
    王:我父亲是长春第一汽车厂的负责人之一。那是苏联援助的项目。我当时上的是以干部子女为主的"长春八一学校",文革开始后解散了,我就没有继续上学,等于中学一天没上。1966年文革开始时我是小学六年级,那时小学生一般不参加文革,但我们学校是小学、初中合一的九年一贯制,小学高年级生也裹进了一些。“大串联”时我也跑出去,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在各地晃了两个多月。以那年代的通讯条件,出门跟家里无法联系。家里对13岁的孩子两个多月没消息也不着急。
    
    我父亲的变故,对我的影响当然很大,但到底是哪些影响,我也说不清楚。他被说成"走资派"和"苏修特务",后一罪名是因为他曾经跟苏联专家有比较密切的工作交往。他是1968年9月去世的,去世前已被拘押了近一年。正式说法是“自杀”,也有人说他是被打死的,但都无从查证了。当时这种"自杀"的家庭悲剧我周围的朋友和同学都有不少;那个时代人的承受能力要比现在大,因为周围的环境早已给你了很多心理积淀。但打击还是不小。
    
    上山下乡
    
    叛逆青春
    
    中国作家王力雄访谈录(1):《黄祸》的大方向至今还在


    
    王力雄-叛逆青春
    
    陈:能否谈谈您的下乡经验?
    
    王:我是跟我母亲去农村的,她被下放到吉林省东丰县。那时很多人即使到了乡下,周围有城里一块下去的同学或其他干部家庭,形成自我的小圈子,不会和农民有深入接触。我比较不一样,因为周围人只有我是从城里来的,每天和当地农民在一起。生产队让我做会计,也就成了生产队领导班子的成员,干了两年。那一段岁月使我真正了解农村,也是了解中国,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
    
    下乡之前,我的反叛是比较颓废的,就是那种所谓"垮掉的一代"。因为文革的家庭遭遇,对世界愤世嫉俗,对一切横眉冷对,有一种报复社会的心理。那时父母都被关押,我家里有很多藏书,我读了很多文学作品,总把自己与小说里的没落贵族之流相比。下乡以后,做了一番自我改造,想从颓废中振作起来,去寻求一些更伟大的社会意义,把个人牺牲视为换取社会进步的必要。那时我一度具有知青左派的色彩。
    
    陈:受毛主席的感召?
    
    王:那年代什么都脱不了毛的影响。自我改造中间有一种振奋人心的东西,只是很难描述。比如说,即使一天劳动很累,但当回到房子里读书,油灯下有一把野花插在瓶中,周围物品都很破旧,你心中会产生一种审美,甚至有一种自我欣赏的感觉。
    
    陈:您是以“工农兵学员”的身分去上大学?
    
    王:1973年我去了吉林工业大学。我进这类"工农兵大学"并不容易,因为我父亲还属于“黑帮”嘛。但负责招生的是我父亲所在的“一汽”的工人,他们同情我父亲的命运,也就对我网开一面。当时对父母有问题但本人表现还不错的人有个专称,现在听上去挺可笑——“可教育好子女”,大学招生时给一个很小的比例,我就算那种人。
    
    中国作家王力雄访谈录(1):《黄祸》的大方向至今还在


    
    1979年初西单民主墙
    
    王力雄-1979年初西单民主墙
    
    陈:您写小说和剧本的兴趣,跟您母亲是电影制片编辑有关吗?
    
    王:有一定关系。我们家的藏书很多,虽然在文革期间损失了一些,相对来讲还是不少。文革以后正好不用上学,我就把这些书全看了一遍,绝大部分是西方古典名著。1967-68这两年,是我读书最多的阶段。当然下乡插队以后也读书,但读的主要就是政治性书籍了, 还有当局以批判名义在内部出版的书。
    
    陈:您在工农兵大学,学的是什么?
    
    王:工农兵大学现在被当做中国教育史上耻辱的一段,我却庆幸我上的是工农兵大学。它除了政治上有要求,其他方面都很自由。不考试,不留作业。我的专业是汽车设计,但是要用很多时间学马列主义。那也不算浪费时间。我们这一代人的政治学、社会学或历史观点的启蒙,基本都是从马列主义来的;虽然马列也包含了很多八股,跟文革那套的差别还是挺大的。我的“递进民主”最初的萌芽,就是1975年在工农兵大学时产生的。
    
    怀疑文革
    
    陈:您从何时开始对文革、对毛主义产生怀疑?
    
    王:我在工农兵大学里读马列时,很大程度上已经是“以马批毛”了,是想从马列主义去寻找否定文革和毛的思想资源。我当时主要的思路是:我赞同共产主义理想,但中国只搞了财产公有而没有实现权力的公有。如果权力仍然是私有的,财产公有反而会变成一种最坏的状态,因此我提出“共产必先共权”,消灭私有制必须包括消灭社会权力的私有制。这想法是在1975年形成的。1978年我在北京贴出关于这个想法的小字报。
    
    陈:去“西单民主墙”贴小字报?
    
    王:对,那份小字报的标题就是"共产必先共权"。那时起我就被当局挂号了。1975年我对消灭权力私有制想出了一套方法,起初只是关于选举的"逐级递选"方法,后来逐步发展为更完整的"递进民主"。
    
    中国作家王力雄访谈录(1):《黄祸》的大方向至今还在


    
    王力雄-1989六四
    
    陈:您毕业后被分发到哪个单位?
    
    王:先被分到长春的第一汽车厂(一汽),也就是我父亲当年的工厂,我自愿要求去当车间工人。做了一年多以后,我自己活动调到湖北的第二汽车厂(二汽),"一汽"和"二汽"都是有数万职工的巨型企业。我在"二汽"搞企业管理的计算器应用。一年多后,我认识到单搞企业管理不能解决体制问题,本来我对工科和企业也没有太大兴趣,便去了一个制片组,跟着去拍电影、写剧本。从1980年我就基本脱离了体制,不再拿单位工资,一边拍电影一边自己写作。《天堂之门》(1983)和《漂流》(1987)就是在那个阶段写的。《漂流》是非虚构小说,写的是我的黄河漂流之旅和后面实际发生的个人故事。
    
    陈:那时,您跟北京的文学圈子有往来吗?
    
    王:我第一篇公开发表的文字〈永动机患者〉是1978年在北岛主编的《今天》上发的。但我当时跟他们并没有更多往来。
    
    创作小说
    
    陈:您的第一本小说《天堂之门》在台湾找不到,它的题材是什么?
    
    王:《天堂之门》是我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是企业改革题材。《天堂之门》曾获得“茅盾文学奖”提名,据说差一点得奖,《人民日报》也发过赞誉的书评。当时我一度被主流接受,我也在那时由文化部副部长陈荒煤和作家朋友史铁生做介绍人,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但我没有在那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我天生不喜欢主流,更何况是充满党八股的主流。后来我以发表公开信的方式批评中国作协,并宣布退出作协。
    
    陈:在《漂流》之后,您写了警世小说《黄祸》。这本小说在华人世界流传很广,跟您的名字至今还是连在一起的。您何以会写这本小说?跟六四有关吗?
    
    王:《黄祸》1988年动笔,1991年出版。八九天安门运动时停了一段,那时我每天去街上和广场看。我没有参加运动,即使想参加也参加不了,因为我的身分当时属于政府方面打压而学生方面看不起的"社会闲杂人员"(就是没有单位的人)。六四之后,我把那时的一些观察和想法融入到《黄祸》写作中。
    
    陈:如果没有六四,《黄祸》的写法会很不同吗?
    
    王:应该也不会。从1980年代开始,我就觉得中国社会存在很多无解的问题,认为当时“改革开放”的大方向有误区。《黄祸》中的"绿色思想",对消费主义的质疑,在六四之前就形成了。当时看了如罗马俱乐部《增长的极限》那类书,但更多的是一种直觉:全民对利益的疯狂追逐和对消费的无限欲望,最终一定会带来严重问题。
    
    陈:1980年代的利益追逐和消费欲望跟今天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王:当然是。这可能是我的问题所在。我总是把问题看得太提前,太严重,这是我的习性。当然,我至今仍然觉得大方向没有错,我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因为个人的人生很短暂,向前展望时心理上就会不自觉地压缩预期时间。但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即便预期被拖后了几十年,又算得了什么?也只是弹指间啊。我写《黄祸》时的消费主义,跟现在比的确不算什么,但是才二十几年就发展成现在这样子,再过二十年又会如何呢?《黄祸》为什么描写中国人出走世界?就是因为中国这块土地养不了,人们只好向外求生。当然,中国后来的进程跟我写的不一样,邓小平1992年后在经济上彻底拥抱资本主义,使中国社会发生了跟《黄祸》不一样的变化。但那不过是绕了一个弯而已,《黄祸》的大方向至今还在,中国现在还在往那个方向走。
    
    六四为《黄祸》增添了素材,但对书的基本逻辑没有大的影响。我担心的生态问题和社会整合问题,不管有没有六四,有没有邓小平九二南巡,都仍然存在。比起1980年代,现在这些问题更迫切了。
    
    陈:您如何理解社会整合?
    
    王:整体来说,我认为一个社会需要有三种大的整合。其一是生态底座,如果生态好的话,最低限度大家可以各自去耕田、放牧或采集狩猎,有保持基本秩序的物质基础;再一个是道德框架,如果社会成员都有道德底线,即使政权崩溃,没有了警察和法官,人们还是可以和平相处,共同遵行道德基础上的秩序;第三种就是靠政权整合。如果三种整合全有的话,那是一个经得起风浪的社会。但是在中国,生态底座和道德框架已经解体,唯一剩下的就是政权依靠强力的整合。这种整合看似强悍、不可动摇,却随时都可能发生突变。
    
    《黄祸》写的就是这个。一旦政权崩溃,没有了道德框架支撑的社会就会发生人与人的相互争夺。偏偏生态底座也已丧失,政权崩解使得社会压榨生态的能力大大减弱,资源供给必然萎缩,崩溃就会愈演愈烈,无法收拾。
    
    来源:BBC

红军 · 内斗 · 被弃伤员的命运

纪硕鸣:王力雄写中国改革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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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幻想小说《黄祸》作者王力雄推出新作《转世》,他表示,愿把小说引向希望的结局,藉转世走出黄祸!中国的前景不是黄祸,就是转世,实现不了转世,就只能变成黄祸。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王力雄(初版笔名:保密)出版了政治幻想小说《黄祸》,从中国现实的政治环境出发,推导未来的发展途径,最终促成了在重重危机下中国崩溃,数亿中国人走向世界,引发各种冲突的悲剧故事。王力雄亦因此被标签化为崩溃论者。最近,王力雄的又一本力作《转世》完成初稿,并于今年五月一日开始在网上(httpwanglixiong.com)连载,逐章推出,引来了海外不少中文网站的兴趣,纷纷转载,再次引起关心中国命运的读者们兴趣。

小说就是小说,既是作者思想的精髓,表达作家的精神,同时也是写作者的美好愿望。王力雄接受亚洲周刊访问时说,虽然都是以撰写中国政治社会走向为题材,但《转世》不是《黄祸》的续集,而是姐妹篇。这两本著作没有先后关系,《转世》与《黄祸》是开始于同起点的另一本书。「故事开始的时代也差不多,面对的社会形态大致相似。不同的是因有些因素差异,导致某种错位或重组,引发另外的反应链条,使两本书中的中国走上了不同的历史轨道,导致了不一样的结局。」

早于二零零二年王力雄就有创作《转世》的想法,二零零五年他又作了很详细的构思。直到二零一一年才静下心思,开始进入小说的写作。

《黄祸》发表时,是在八九年大时代变化中。那时,王力雄对当政者还有期望,虽然《黄祸》是以悲剧划上句号,王力雄表现的立场却是「不必由我来设计中国如何走出困局,我做的只是让中国最不好的可能呈现出来,期望当政者能从中受到刺激和启示,可选择自我调整,绕开灾难找到前景」。

高速增长难以预料

现实与预言总是有距离,中国社会发展并没有依照《黄祸》描绘的轨迹走,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是令所有人难以预料的奇迹。王力雄说,《黄祸》中并没有这一段,邓小平在六四后的拥抱资本主义使中国「崛起」,使得原本积极联系签版权翻译的出版商们纷纷打了退堂鼓。但是邓小平所做的调整并不是王力雄认为真正可以挽救中国的出路。

《转世》呈现了比《黄祸》乐观的结局,王力雄却表示他实际比写作《黄祸》时对前景更为悲观。「我已经不认为当权者具有找到出路的能力和愿望,而要由我在幻想中,去从激流险滩找到一条出路,摆脱现在的困局」。这是王力雄创作《转世》的初衷,想以小说的形式,让读者看到摆脱目前困境可能的途径。

二零一一年王力雄正式开始写作《转世》时,将二零零五年他规划的详细提纲全部废弃了。当年那个版本还是寄希望于中共以内部权力纷争破局,最终走向全面民主化,实现中国的转型。「但现在已经看到,中共自我破局几乎是不再可能出现。很多人认为薄熙来原本是可以破局的。但我认为薄的倒台恰恰说明了即使是薄氏这种枭雄,也要在党的机器碾压下最后落到此下场。因此新的《转世》要设想在中共内部政改已死的前提下如何走出来的路径。」

《转世》中描述了当政者「弃船」而逃,他们已经把家人资产都安排到了欧美国家,合谋做局企图在中国把土地私有化变成最后一场窃国大宴,瓜分完这最后一块肥肉,让中国会变成自生自灭的「王(亡)国」。小说中的这群窃国者不仅自己要跑,而且还要把中国搞乱,搞成一盘浆糊,使得他们巧取豪夺的窃国罪行在混乱中消失于无形。王力雄说:「西藏、新疆等民族地区,有些当权者就是有意让事情变得严重,原本有贪渎行为要受党纪国法的处置,一旦地区事件严重化以后,变成特殊时期了,他们的腐败罪行就会被放在一边不追究了,他们因此得到安全。未来的中国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一些人自己捞了很大的财富并且转移出去后,就盼着乱,在乱中把自己洗干净。」

《转世》中最终起到决定作用的当权人物并非是圣贤,并非出于信仰,而是为自己权势博弈的乱世奸雄——在《黄祸》里毁灭了世界的小说主人公王锋,因为在争夺权力的同时,还有想做一个历史人物的野心,反而变成了王力雄笔下拯救中国的人物。不过,今天的中共已经机器化。王力雄说,中共与过去最本质的不同是,过去的中共是被领袖所主导,毛泽东可以主导这个党,甚至可以毁灭这个党。「现在则是官僚机器在主导党,党的领袖只是被利益集团推荐上去做老大,你要是当不好,不为我们谋利,马上可以把你干掉。」

王力雄塑造的王锋,在小说开始时只是权力集团的三流角色,他又怎么能够突破党机器的制约呢?怎么的机缘巧合?慢慢在他的《转世》中呈现。王力雄透露给记者的是,最后王锋运用毛泽东的思路:「毛泽东在四九年掌权后一直在和官僚机器斗争,他的意志通过官僚机器去贯彻,只要会有损官僚机器,就不被接受执行,而是用各种理由变形、拖延。包括刘少奇、邓小平跟他分道扬镳,都成为官僚机器的一部分,只是要平稳地治国,只有他还在想着改天换地宏图,在官僚机器看来,他那些幻想都是胡闹,表面对他喊万岁,实际上抵制他,直到他搞了文化大革命,摧毁了官僚机器。王锋把文化大革命当做了毛的遗产。」

在中国的现实中生活,王力雄眼光所及之处都是小说创作的源泉。写《黄祸》,就是天马行空,充满想象。「这个时代不缺时政评论者,拥有逻辑学术能力的人也很多,缺乏的是想象力。生活就是这样,并不一定非得有扎实的理论,想象有时会更接近现实的本质」。王力雄在网络上一节一节地发表他的小说,其中有「网络大V二神被权势者致死」的情节,现实中就发生政府打压大V事件,这只是直觉上的吻合。王力雄的整个创作都与现实紧密相连。整治网络、台湾的政治内斗、北京对言论的控制等,书中的描写和现实亦真亦幻,难以区分。

其实,王力雄写《转世》的出发点就是现实。他说,如果严格按照和现实时间的对照,小说里的故事应该在几年后发生。书中描述还差三年中共高层要换届,按现在的时段去推,是六、七年之后发生的故事。「我愿意把小说引向我希望的结局,通过转世走出黄祸!我对中国的前景,像我在前言中讲的,不是黄祸,就是转世,实现不了转世,就只能变成黄祸。目前的『崛起』什么的都只是中间阶段。眼光放远,大方向只有那种二者必择其一。因此能否找到一条转世之路,同时也就是避免黄祸之路。」《转世》的结局是中国成功地实现政治的平顺转型,避免了社会大的震荡,解决了包括西藏、新疆、台湾问题。其中还有中国被恐怖主义劫持、窃国官员的财产被收回等情节,虽然这些都是故事,但把中国大的现实问题都揭开了。政治平顺转型,从人物故事的细节中,王力雄呈现出国家的命运。「这个命运是需要经过每个人的努力来完成的,尤其需要历史人物的超越。」

未来或是一场突变

王力雄现在一边修改已经完成的初稿,一边连载,他表示,对中国命运的迫切感越来越强。他预计中国未来的变化很可能是一种突变,「一个控制力极强、稳定性极强的系统,它的变化一定是突变,中国的维稳机制把所有的矛盾都压下来,不让任何释放,慢慢集聚。到了有一个孔要透水了,千里大堤溃于蚁穴,可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整个大堤垮了」。王力雄的预言能否成真?中国的命运是否可以从《转世》中走出《黄祸》?这是每一个读者所期待的。

来源:《亚洲周刊》

【關鍵復刻版】日本軍事工業揭密!? 20150716 全集 關鍵時刻|劉寶傑

2021年12月27日 星期一

“大跃进”时期四川省大饥馑的特殊成因

 东夫

一、四川省粮食高征购、高外调格局的形成
二、李井泉在大跃进中的恶劣表现及其背景
三、四川农民成为中央政策的牺牲品
【注释】

    在20世纪中叶中国的三年大饥荒时期,四川省是死亡人数最多的地区,多数研究者认为,四川省死亡人数在1,000万到1,200万之间。之所以发生如此巨大的灾难,除了全局性的因素外,四川的特殊性在于:从1949年中共建政伊始到“大跃进”期间,四川的粮食征收量和外调量均为全国最高,而农民的口粮标准却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笔者认为,由于统揽地方大权的李井泉不遗余力地追随毛泽东的“大跃进”路线,顽固推行极左政策,加上中央对四川的粮食等农产品外调施加了强大压力,甚至不惜以四川农民的生命为代价,结果把素有“粮仓”盛名的四川变成了大饥荒的重灾区。 

一、四川省粮食高征购、高外调格局的形成  

    四川素称“天府之国”,历来是粮食富裕地区并有大宗粮食出省。8年抗日战争时期,四川一省总计供应军粮1,200万吨以上,占国民政府统治区军粮的三分之一[1]。实际上,所谓的“天府之国”,仅指成都平原一带,其面积为2.36万平方公里,仅占四川全省土地面积的4.2%,省内其它地区均为丘陵、山区和高原,农耕条件不好甚至很差。近代以来,四川人口迅速增加,人均粮食占有量不高。[2]1950年,四川省的农业人口为5,336万,耕地面积为10,537万亩,人均耕地不足2亩,大大低于全国人均耕地水平;其中,生产四川人主食的稻田面积人均仅1亩,当时平均亩产只有179公斤。[3]而建国初期高层执政者对这些情况并未加以关注。 

    1949年底,共产党占领四川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征粮,主政西南的邓小平以强硬手段组织了这场运动。当时,有进入四川的60万共产党军队、近百万投降的国民政府军队以及50万旧政权的公职人员需要吃粮,当局既无财力也不打算通过市场渠道购粮,而是采用大规模的无偿征收获得粮食;在旧的金融体系崩溃、新政权白手起家的情况下,粮食成了硬通货,所以征粮实际上也是新政权的原始积累。 

    1950年1月,200万人的征粮工作队进入全川各地乡村和城镇,以征收1949年公粮的名义,开始全省范围的强制性征粮,随即便发生了大规模的“土匪叛乱”,征粮队遭到武力抵抗,许多县城被围困。关于这场“叛乱”,官方宣称乃国民党残余势力所为,实际上主要是农民及各种地方势力的自发反抗。农民之所以抵制新政权的征粮行动,是因为国民党政府早已收过1949年的公粮,新政权其实是对农民重复征收,而且征收的数量大大高于国民党政府。当年川南行政公署政策研究室的一份报告真实地记载了这一事实:1950年1月起才征收1949年的公粮,比正常情况下晚了4个月,这时“农村粮食确已短少”。按上级下达的指标,川南区1949年度公粮负担为42.5万吨大米,以全区农村人口约1,000万,人均负担42.5公斤,加上“地方附加粮”10公斤,实际达到50公斤以上;当地农村大米人均产量只有150公斤左右,公粮征收占到平均产量的30%以上,这一征收量比国民党执政时期高30%到50%。[4]以大大高于旧政府的标准重复征收前一年的公粮,又完全超出了农民的承受能力,自然会引起反抗。虽然官方宣称征收对象主要是地主富农,然而,当地主富农的粮食被收缴一空后仍然不能完成征粮指标时,征收范围便扩大到包括贫雇农在内的所有农民。 

    征粮开始后的一个月内,全川暴动的农民达到数百万之众,政府随即动用武装力量强力镇压。在重庆的中共中央西南局要求各地以坚决“剿匪”来保证征粮任务的完成,到1950年底,全川公粮入库约200万吨。[5]这些粮食可供至少1,000万人一年之需,大大超过当时四川200万军队和公职人员的当年需求。这一时期,公粮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部分,1950年的国家财政预算中公粮收入占41.4%[6];四川的公粮收入则占当年财政收入的60%以上[7],成为政府的主要财源。 

    在剿匪和征粮高峰的1950年春夏之交,川南区[8]全区饥民达200万之众,占当时全区农业人口的20%,“饿死人的事情到处发生”。[9]时任西南局第一书记的邓小平对剿匪和征粮的态度十分坚决。川南区因征粮进度相对缓慢,邓在大会上对川南区负责人李大章、杜义德点名批评,迫使李大章等人一再做检讨。川南饥荒发生后,李大章等一再向西南局反映困难,并指出是征粮过多等原因所致[10],结果邓小平对李大章十分不满。[11] 

    1950年3月,政务院决定四川外调20万吨大米,以支援华东地区特别是上海市,西南局遂责成川东、川北、川南三个行署立即筹集发运,直至当年6月政务院电令停调。重复征收1949年公粮大获全胜之后,四川省的公粮征收量逐年递增,1952年达到389.2万吨,比1950年的征粮数几乎翻了一番,足以供2,000万人吃一年。四川省的粮食高征收和大量外调的格局从此形成。 

    1952年底,四川合省,邓小平到中央工作,将接力棒交给了李井泉。李井泉以激进著称,在不择手段方面与邓小平的作风投合,因而被邓看重,李对邓则几近崇拜。在粮食问题上,李井泉在邓小平主政期间形成的格局上变本加厉,将政府高征收、农民低消费和大量外调步步推进。 

    邓小平到中央后任政务院副总理,是1953年开始实行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决策者之一。统购统销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剥夺农民来实现工业化,实际上是重蹈苏联建国初期余粮征集制的覆辙。实行统购统销后的1954年,四川商品粮征购[12]达到创纪录的487万吨(见表1)。虽然政府宣称,国家掌握粮食后,若农民缺粮国家会返销,以杜绝粮商投机,事实上,从1950年到1957年,四川省粮食返销的数量从未超过征购量的20%,少的年份仅及征购量的十分之一。政府所说的“余粮”,其实是农民赖以糊口的口粮。农民原以为,这些口粮只是交到国家仓库“代为保管”。然而,等到许多农民断粮之际,却不见国家“返销”,于是四川爆发了1949年以后的第二次饥荒。1954年春夏之交,四川多处“脚肿病”蔓延,连富庶的成都平原也发生了饿死人的现象和“闹粮”骚乱。李井泉坚称,“肿病”是四川历来就有的“地方病”,而“闹粮”则是富裕农民煽动,要求各地实施镇压。温江专区逮捕了120多个带头闹粮的“反动分子”后,平息了骚乱。[13]那些为农民“叫苦”的干部和认为“脚肿病”是营养不良所致的医疗人员也受到了打击。 

    在逐年大幅增加粮食征购的同时,李井泉最大的“政绩”就是外调粮食——这是那个年代对中央的最大支持和贡献。从1953年开始,四川外调出省的粮食急速攀升,由1953年的52万吨增加到1957年的290万吨,7年间增加了5.8倍,成为全国粮食外调第一大省。1957年外调的粮食占全国各地外调粮食的三分之一,而且全都是大米小麦,调运范围扩大到全国十几个省和三个直辖市。四川的生猪、食用油等农副产品也大量供应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于是,中央对四川的粮食、食用油、生猪等农副产品严重依赖的局面就此形成。

     表1:1953-1962年四川粮食征购、外调和留粮标准

 粮食征购(万吨)粮食外调 (万吨)农业人口人均年留粮(公斤)
 征购占总产%全国四川
1953年390.43052.5233216
1954年487.63484.3227213
1955年435.029157.0250230
1956年456.028217.3274256
1957年498.131290.3268238
1958年538.231197.3261256
1959年601.249238.7189139
1960年493.346141.5176130
1961年365.23931.6199128
1962年334.029-17.9216179

    说明:表中数字为按原粮折算的商品粮。四川调出粮食中包括调出省外和出口的粮食。征购和外调粮食均为细粮(大米、小麦),而农业人口留粮中则相当部分是杂粮。例如,1958年到1962年的农民留粮中,细粮只占30-40% 

    资料来源:中共四川省委研究室,《四川省情》,四川人民出版社(成都),1984年出版,页559表; 许国璋,《四川农村粮食购销》,四川大学出版社(成都),1993年出版。
 
二、李井泉在大跃进中的恶劣表现及其背景  

    李井泉在粮食征购上对中央的特殊贡献,使其个人政治地位大大提高。1958年5月的八届五中全会上,李井泉和柯庆施、谭震林一起被提升为中央政治局委员,成了全国各省区第一书记中的拔尖人物。这一拔擢拉开了李井泉与其他省委负责人的距离,使四川省委成为他的一言堂。李井泉在政治上并不老练,理论水平也很低,毛泽东看重李井泉其人,无非是看重他能拿出大量粮食支援其他省市。这种看重对李井泉有如强烈的政治兴奋剂,自从在晋绥土改中犯极左错误受到中央的批评后,他的政治生涯还从未如此辉煌过,于是他对毛的崇拜和追随之决心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另一方面,李井泉与邓小平的个人关系也日益密切。1952年四川合省,邓小平推荐李井泉为省委书记兼省政府主席。1956年邓小平担任中央书记处总书记后,开始参与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和重大决策,并被毛泽东有意作为接班人培养。邓对李井泉的信任和支持也强化了李井泉的地位,促使李井泉全力以赴地为中央效力。李井泉在“文革”中承认,他对邓一直有好感。邓到中央工作后,许多重大事情李都是先向邓汇报,然后按照邓的意见行事,“特别是干部问题上,常和他商量,再报中央”。邓对四川的工作也“给予了不少支持和指示”[14]。按照李大章的说法:“李井泉每次到北京开会,一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邓小平家里”。1959年3月在上海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上,毛泽东表示,“计划工作我亲自挂帅,邓小平当参谋长”,李井泉由此认定,邓已被毛选为接班人。邓小平获毛泽东的信任,担当了“大跃进”操盘手的角色(后来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时候头脑很热),李井泉在“大跃进”期间的狂热,与邓不无关系。1958年底邓小平与杨尚昆、李井泉一起到贵州省视察,视察期间李井泉打电话给在成都主持工作的省长李大章,要求在四川建设1千万亩万斤田,这与邓小平在贵州宣传“少种、高产、多收”有关。 

    毛泽东在“大跃进”中重用邓小平,邓小平则把毛的意图传达给李井泉,李井泉便义无反顾地忠实执行——这是解读“大跃进”中李井泉狂热表现的一个关键点。 

     1、 1959年“纠左”时期李井泉的有恃无恐 

     针对“大跃进”期间出现的乱子,从1958年底第一次郑州会议到1959年庐山会议前半段的大半年时间里,中共中央召开了一系列会议研究对策,提出了“压缩空气”,出台了一些初步“纠左”的措施。尤其是八届六中全会精神传达后,全党上下形成了一种“纠左”的气氛。后来的中共党史教科书称,这段时间里毛曾经主动“纠左”,多次对“大跃进”初期的激进行为提出过批评。“文革”时期“造反派”曾把李井泉在这一时期的极左表现视为对抗中央和毛泽东的重大劣迹。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事实上,毛在其认定的“大跃进”路线上从未动摇过,他的所谓“纠左”不过是在党内众多异议和基层情况恶化的压力下以退为进的韬晦之计,这也是他屡试不爽的政治韬略。而李井泉自从成为政治局委员后,有了更多的与毛直接接触的机会,通过毛的一些“交底”的话,再通过邓小平这条线的沟通,李井泉比党内许多人更了解毛的真实意向和思路,所以才胸有成竹地加以发挥,无所顾忌地变本加厉。 

    例如,1958年底,四川的干部中反对浮夸蛮干的呼声不小。1959年1月25日,李井泉一到北京,毛便对他说,“最近空气不好”,“可以告诉下面,不要泄气,原来规定的任务要完成”,“死了一些猪,没有预料到,也死了人,但往常也死”。毛还说,汉口会议就提出要“压缩空气”,已经压了两个月了,“要继续鼓干劲”。毛的所谓“空气不好”,显然是对当时“纠左”的大气候的不满。李井泉心领神会,立即用电话将毛的谈话传达到省委,巩固“跃进派”的阵脚。几天后,李井泉又电告省委,要肯定1958年的成绩、批判对1959年任务的怀疑情绪。李说:“主席提出四川粮食要搞到1,500亿斤”(7,500万吨)。[15]其实,当时四川根据层层虚报“落实”的1958年粮食产量仅4,000万吨(后来统计是2,245万吨)。2月下旬,四川省委召开市、地、州委书记会议,落实毛提出的7,500万吨粮食产量的任务,会上把李井泉提出的建设1,000万亩万斤田的计划分摊到各地。有人在会上公开质疑万斤田,李井泉怒斥:谁怀疑万斤田就是观潮派、算账派,“就不是共产党”。3月中旬,四川省委在重庆市召开万人大会,提出“把全省千万亩万斤粮竞赛活动推向高峰,为力争全省全年产粮1千5百亿斤而战”。李井泉在会上强行要求各级干部对高产指标立军令状。 

    此刻,所谓毛泽东进一步“纠左”的第二次郑州会议开过不久,四川发生的这些用强迫命令硬性摊派高产指标的事,其实来源于毛泽东本人的指令。毛泽东给李井泉露底、“加担子”,是因为毛明白李的忠诚;毛既需要四川的大量粮食,也需要有李井泉这样的左派为其冲锋陷阵,以打压和制衡反对意见;毛尽可以在其他人面前唱几句低调,但对李井泉却“高标准、严要求”。李井泉当然也理解毛的困境,很明显,“大跃进”造成的经济危局对始作俑者毛泽东十分不利;为了表示对毛的忠诚,李井泉一方面不惜一切代价地调运粮食等农产品为毛解困,一方面大唱高调为毛助威。就在毛泽东告诉他“空气不好”的时候,李给省委传话说,“北京副食品供应紧张得很,每个人一个月9两肉,每天3两菜,王府井百货大楼副食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罐头”;他要省委发个通知,“动员下面多调点出来”。省委随即发出通知,规定农村当年必须按每10人交售75公斤以上毛猪一头,才能按规定标准吃肉。[16]而农民如此交售生猪之后,就几乎无肉可吃了。 

    1959年3月的中央上海会议期间,李井泉继续扮演着“勤王”的角色。毛在会上问李,去年粮食棉花公布的数字都减下来了,你们的粮食是多少?李说可能是900亿斤差一点,800亿斤肯定是有的,大概比去年增加70%。毛再问,你们明年搞多少,李说原来准备搞1,350亿斤,争取1,500亿斤。毛又问在座各位,麦子“搞1万斤行不行?”云南省委书记回答说“再好也不过1,000斤”。李则说,“高产田搞个万把斤有可能”。 

    农家出生的毛泽东,其内心不可能相信万斤田,但他相信,只有用高指标才能逼出他想要的“高产量”,李井泉深知其意。李井泉面临的真正压力是必须大量外调粮食。他深知自己的地位是建立在粮食之上的,多外调就必须高征购,要高征购就必须高估产,而高估产则必须有高指标,高指标则只能依赖大干劲——或称之为“马克思主义的雄心大志”。看似豪情万丈,实则残酷无比的“大跃进”,其简单的内在逻辑就是如此。李井泉后来也承认了这个事实。[17]。 

    正因为如此,了解到毛泽东真实想法的李井泉,对1958年底、1959年上半年中央有关“纠左”的决定不屑一顾。1959年初,中央要求根据八届六中全会的要求整社、遏制浮夸平调风等。而李井泉却对省委其他负责人传话说,“不要把整社看成是了不起的事情”,这些问题(指浮夸风等)“大体上都解决了,做些自我批评就行了”。在1959年2月底到3月初的郑州会议上,毛泽东提出了关于整顿人民公社的“十四句话”方针,要求下放权利到生产队、实行按劳分配、等价交换等等。李井泉声称:不落实高产指标就不下放权利,什么都由你了,还要共产党干什么?4月由毛泽东提出的所谓的“算账”运动,主题是肯定“大跃进”的成绩,清理退赔平调的财产,落实“十四句话”,李井泉却将其变成一场批“右倾”思想、查瞒产私分、整基层干部的运动。 

    最为典型的是李井泉对毛泽东1959年4月29日党内通信(又称“六条指示”)的公开“对抗”。“文革”初期这是李井泉恶名昭彰的罪行之一。其实,这是一桩冤案。从表面上看,毛泽东的这封信可谓彻头彻尾的右派言论,如称高产指标是“吹牛而已”,“上面死硬的密植命令,不但无用,而且害人不浅”,“一切大话、高调切不可讲”,“收多少就讲多少,不可以讲不合实际情况的假话”,“许多假话是上面压出来的”。其时,李井泉正在四川强制推行“高度密植”,鼓吹实现千万亩万斤田,假话、高调、强迫命令猖獗一时。如果毛的这封信被传达下去,对他相当不利。然而李井泉却胸有成竹地要求下级对毛的这些指示“从积极的方面去理解”,以免产生“消极情绪”;虽然毛泽东要求将信一直发到生产队,但李井泉却自行规定只准发到县委,口头传达到公社,随后把文件全部收回。他坚称,省委强制推行的“高度密植”没有问题,1,000万亩万斤田不仅要继续推行,今后每年还要增加500万亩。[18]经过李井泉“统一思想”后的一些省委干部自然也就有恃无恐了。省委书记廖志高5月16日在传达毛泽东“六条指示”的全省电话会议上说,“主席提出的六个问题,大家必须好好看,才能正确领会。……我们看主席的指示,不要单看他的某一句话,孤立地去看某一句,好像是泄气了。不是,他的精神是为着继续鼓劲。”他逐条对毛泽东的话做“积极理解”:关于密植,毛泽东说,“不可太稀,不可太密,……有的干部和上级机关缺少经验,一个劲要密是不对的”。廖志高解释说:“这是不是主席反对密植呢?不是,要搞清楚,他首先说不可太稀,第二才说不可太密,他不是反对密植的。”关于生产指标,毛泽东说:“根本不要管上级规定的指标,只讲现实可能性。……去年实际只有300斤的,能增产一二百斤也就很好了,吹上800斤、1,000斤甚至更多,吹牛而已,有何益处呢?”廖志高解释说:“我们怎么能够不要指标呢?实际上主席的指示里也是讲指标的。他说去年亩产实际只有300斤的,今年能够增产100斤、200斤就很好了,这不是指标?”“他的指标幅度还不低,300斤增产100斤就是增产百分之三十几,增产200斤就是增产百分之六十、六十几,这是多大的增产?”[19] 

    廖志高敢于如此解释毛泽东的话,是因为掌握了李井泉提供的背景信息。在向地委书记传达时,温江地委书记宋文彬读了毛的信后宣称自己是“悲观派”,廖志高便向他交底说,主席这样写,是因为“北京有冷空气,主席有压力”,暗示毛所写的并不是真心话,宋听后吓得赶紧作检讨。在5月16日的全省电话会议上廖志高更是公开讲:“现在一些省份,增产不多的,为什么增产不多?……就是受了一些冷空气的侵袭,这些思想上、政治上的冷空气一来,他们就抵挡不住,或是错误地领会中央的一些指示。”廖志高是李井泉的亲信,他的这些话当然是从李井泉那里听来的。李井泉了解到上层的反对声音和毛泽东的被动处境;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毛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按既定目标干下去。所以李井泉要下面的干部明白这一点:“主席的方法论就是,当他看准了一个目标,就一定要下决心搞下去,气魄很大,莫可阻止,无论如何也要搞下去”,所以我们一定要把粮食毛猪调出去,对那些关了食堂闹粮的,“饿死都不要管他”。[20]李井泉对中央的“纠左”指示置若罔闻,坚决抵制。例如,5月7日,中央发出“农业五条紧急指示”,要求将大部分猪下放给生产队和个人饲养,恢复社员的自留地等。李井泉完全不理。5月26日,中央在关于夏收分配的指示中规定,将口粮分配到户,社员参加公共食堂自愿。全国许多省份的公共食堂一哄而散,而四川省委却规定,不能将粮食分到户,强迫农民留在公共食堂。6月11日,中央再次发出通知,允许社员自养家畜家禽并归个人所有,恢复自留地,其产品属个人所有等,而且要求“用布告形式向群众公布”。四川省委仍然不理不睬,不给农民留一线生机。 

     2、庐山会议后李井泉的狂热 

    1959年夏,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突然变脸,发动了对1958年底以来的“冷空气”的总反击。此时,彭德怀的信不过是他借题发挥的口实而已。毛所要打击的,不是“军事俱乐部”的区区几个人,而是党内对他的“大跃进”路线持异议者,批判彭德怀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于是,自1959年初以来便坚决顶住“冷空气”的李井泉,不仅被证明为有“先见之明”,还在政治上赢了分。1960年初,他在部分地委书记的一次座谈会上表示:主席说,去年5、6月中央发的一些东西是有消极作用的,可见我们当时从积极的方面去领会是正确的。主管宣传的省委书记处书记阎秀峰曾因阻止报道郫县红光公社的万斤田消息而挨了李井泉的骂,被下放到红光公社蹲点。这时阎也口服心服地说:“李政委看问题很深,许多事情过后才看出他是正确的。”[21] 

    四川传达贯彻庐山会议精神时的发明―“政治测验”[22],是李井泉广为人知的又一劣迹。实际上这件事他也是“正大光明”地干的。四川省向地厅级干部传达庐山会议精神的会议一结束,省委便于9月6日给“中央和主席”报告了会议(包括“政治测验”)的情况:“看来先测验一下,对了解干部思想态度和进一步彻底解决干部思想很有好处”。李井泉后来还当面向毛汇报了此事,“主席表示赞同这个办法”[23]。 

    在这一时期,李井泉的情绪十分亢奋,整治农民的种种恶行则登峰造极。庐山会议后由于工业和基本建设的“大跃进”,职工人数迅速膨胀,吃供应粮的人暴增,国家对粮食的需求日甚,中央对四川粮食的依赖也越来越大。而四川省的做法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农民手中的粮食“一网打尽”。对这个被称为“先下手为强”的“经验”,廖志高有一说明:“经验证明要及时完成征购任务,稍微放松一下就要发生问题。全国都这样,这一条经验北京会议叫做‘先下手为强’,收起来以后不及时完成征购任务,以后就不好办了,又要反瞒产了,又要突击了,再用三倍四倍五倍的力量还是完不成任务,那实在很被动”。[24]按照李井泉给毛泽东的保证,四川省1959年粮食产量预期达到6,750万吨,按30%的最低征购标准,需征购2,000万吨以上。而事实上这年四川全省粮食的真实产量只有1,582万吨[25],全部收光拿尽也无法满足征购任务。当时,四川省各级政府知道自己的估产有水分,但在1959年“反右倾”运动的政治恐怖中,各级干部为了求生存--其实被逼得没有选择余地,到了收割稻谷季节,许多地方组织武装民兵把守收割现场,稻谷收割下来后直接送进国家粮库,连晒干风净都顾不上,有的地方连种子都不留给农民。李井泉后来辩解:“1959年粮食征购数量超过以往任何一年,而且入库很快,对于我们判断当时的粮食情况起了诱惑作用。1960年春我们发现粮食问题严重的时候,在党代会上提出分配中央增加的销售指标,有的地委表示不要,也增加了我们对全省缺粮不是普遍的严重错觉”。[26]李井泉只讲了一半事实,却故意漏掉了另一半事实,即这一切都是在“反右倾”的政治恐怖下发生的。 

    1959年四川的实际粮食收购量达到601万吨,占总产量的49%(见表1)。需要说明的是,征购的粮食主要是大米和少数小麦、玉米等,而留给农民的口粮中则绝大部分是以红薯为主的杂粮。四川人的主食是大米,通常占粮食消费量的60%以上,只要有大米,四川人是不愿吃其他“杂粮”的。从1957年到1961年,四川省的稻谷产量减少了一半多,而征购比例却越来越高,1959年甚至达到总产量的70%。(见表2)1959年四川省农村人均留粮为139公斤(见表1),其中稻谷为42公斤(见表2);1960年人均留粮为130公斤(见表1),其中稻谷仅38公斤(见表2)。这些数据指的是“原粮”,即尚未加工的稻谷,若换算成大米,分别只有29.4和26.6公斤[27]。也就是说,1959年四川省农民平均每天只有80克大米,1960年平均每天只有73克大米。1959年底,四川大部分地区都断了粮,主管粮食工作的省长李大章承认,有的地方把萝卜都折算成粮食,每天也只有2、3两(16进位旧秤,不到100克),“没有细粮了”。[28] 

表2:1953-1961年四川省稻谷产量、征购及农业人口占有量

年度产量
(万吨)
征购量
(万吨)
占产量
农业人口
(万人)
农业人口人均占有
(公斤)
1953年1143.0448.839.35,839.0119
1954年1225.5534.843.65,894.3117
1955年1189.0463.739.06,008.9121
1956年1316.5464.735.36,096.1140
1957年1256.0528.442.16,188.5116
1958年1209.5543.144.96,038.6110
1959年822.057670.15,814.242
1960年632.0418.266.25,552.338
1961年576.5321.355.75,487.446

    说明:表中数据为原粮,即尚未加工成大米的稻谷。农村人口人均占有量=(产量-征购量)÷农村人口。 

    资料来源:《四川省情》页561表;《四川省志·农业志》表1-2、3-4。 

     把农民逼上死亡绝路的另一个原因是不许他们各自在家煮食。庐山会议后,坚守公共食堂成为重大政治原则问题。毛泽东下令,把贵州省将粮食全部收归食堂、干部掌握吃饭大权的“经验”推向全国,“一律仿照执行,不应有例外”。四川省委提出的口号是,“公共食堂是人民公社的心脏”;李井泉要求把公共食堂“办得像连队伙食团一样”,以“不参加就会饿死”的严酷现实迫使农民服从干部的指挥。但到了1959年底,大部分食堂都因断粮停伙,勉强维持的食堂也只能供应不足以维持生命的菜汤之类;在这种情况下,农民不得不设法在家里煮点填肚子的东西吃,然而却被扣上“破坏公共食堂”的罪名遭到严厉禁止。当时,武装民兵在农村昼夜巡查,发现煮食者即砸锅掀灶、没收食物,施以残酷体罚;而政府返销的一点点粮食则多半被干部侵占。如此农民只剩下死路一条。 

    从毛泽东1959年4月29日的党内通信可以看出,他对农村的实际情况完全了解,而他却执意要让这一切继续下去。这只能使人得出如下结论:毛泽东认为,牺牲农民的利益乃至生命,是快速实现工业化所不可避免的事,如同打仗会有牺牲一样,建设也必须要有人付出牺牲。他的“哲学思想”历来如此,并被党内不少人奉为致胜之道。对李井泉的“打肿脸充胖子”,毛泽东心里也是有数的。李井泉在“文革”期间的检讨中说:1959年冬季他到中央开会,曾向毛泽东反映困难,“主席毫不迟疑地说,给你们增加20亿斤销售指标”。接着周恩来与李井泉商量此事,李井泉还要硬撑,说只需要10亿斤,总理给他增加到12亿斤。[29]这12亿斤粮食如果及时发出(粮食就在四川各地的国家仓库里),本可挽救无数农民的生命,但李井泉竟然以“保护干部的积极性”为由扣住不发。他后来承认:“直到1960年春,才把新增的销售指标发下去,但是已经迟了,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后果”[30]。 

     3、 李井泉的顽固人为延长了四川的饥馑死人之灾 

     1960年底中央下达“关于农村人民公社当前政策问题的紧急指示信”,这是“大跃进”运动的重大转折。此后毛泽东节节退守,直到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被迫表面认输。在这场退却战中,李井泉的顽固延长了四川的灾难。 

     上述“紧急指示”下达后,全国各地的公共食堂土崩瓦解,只有李井泉还在咬牙坚持。毛泽东当然不愿放弃公共食堂这一“伟大实践”,1961年春毛还要求中央和各省领导到下面调查,希望发掘出一些有利于他的消息。毛把希望寄托在李井泉身上。1961年5月6日,毛给李井泉以及正在四川简阳县调研的中央农工部长陈正人写信,以少见的迫切语气说:“井泉同志: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我渴望你的信。你去调查了没有?”[31]与此同时,邓小平也打电话给李井泉,转告了毛的要求[32]。当时李井泉正在竭力挽救公共食堂,省委派出了大批工作组,以不参加食堂便不分粮食相威胁,拼命维系公共食堂的生存。接到毛和邓的指示后,李井泉立即赶往他亲自抓的“先进单位”南充地区火花公社和内江县。5月11日李向毛写信报告:垮台的食堂不到四分之一,70%的食堂多数群众要求继续办下去。[33]这也许是毛期待已久的最好消息,毛泽东立即批准将李的报告通报全国。然而,毕竟“大跃进”的大势已去,连毛泽东都无力挽回,李井泉就更独木难支了。1961年6月下发的《人民公社工作条例》(简称60条)规定,粮食一律分配到户,是否办食堂完全由社员自己决定,并要求“原原本本向每个社员传达”。李井泉这才放弃了抵抗,于是全川的公共食堂一哄而散,但仍然比全国解散食堂较晚的地区迟了半年。 

     “大跃进”失败后,毛泽东还有一道“最后防线”,即坚持不改变农村的所有制即基本核算单位。他顽固地认为,公有化程度越高,便越能提高生产力。1953年以后,他力排众议,最终将农民集中到“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把全体农民变成了丧失私有财产和人身自由的“准农奴”,继之而来的便是大饥馑和农村人口的大规模饿死。尽管毛泽东闯下一场弥天大祸,但他还是不肯认输。1961年,全国很多省份都实行了事实上的包产到户,毛还是坚持要以生产大队(相当于今天的行政村范围)为基本核算单位。李井泉与毛泽东声气相通,死死咬定以大队为核算单位不松口。虽然中央的“60条”规定以生产队(相当于今天的村民组)为核算单位,李井泉却故意曲解“60条”的文件精神,硬说在四川省生产大队就是基本核算单位。毛泽东对此则一直佯作不知。在这个问题上,李井泉发明了他所谓的“膝盖说”。他声称,以大队为核算单位是“腰”,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是“腿”,我们则是把核算单位放在“膝盖”上,即仍以大队为核算单位,但下放一部分权力给生产队。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后,全国统一实行以生产队为核算单位,李井泉仍然坚持在每个公社留一个大队为核算单位。“文革”时期,李井泉在批斗的压力下,曾于1967年底写检讨书就此“认罪”;但到了1972年他的处境好转后,又写了一份对过去检讨的“声明和更正”,全盘翻案。他辩解说:1961年毛主席在做最后结论时的一次小会上说,一般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不超过30%;我主张一个公社留一个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只占全部大队的10%,我就没有什么错误。[34] 

    “大跃进”大势已去,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李井泉的“分散主义”受到众多指责,他不得不在各大区书记参加的小会上认错,此时毛泽东不但不保护李井泉,反而出面指责他。李谈到对毛的“六条指示”有抵触时,毛泽东表示,“六条指示就是针对你们来的”。毛接着说:“我过去在延安说过,猪碰到壁也还回头,可是现在有些人不如猪,碰了壁还不回头。”李井泉确认,这个比猪还“蠢笨”的人就是自己。[35] 

三、四川农民成为中央政策的牺牲品  

     1960年初,中央恢复了各大区建制,李井泉由四川省委第一书记升任西南局第一书记。当时中央继续重用李井泉,是因为需要四川的粮食,李井泉对此心领神会。1959年,四川粮食外调达238.7万吨(见表1),邓小平因此表扬李井泉“贡献大、风格高”。然而,1960年春,四川各地农村因饥饿而广泛出现浮肿病,食堂断炊,大量死人的可怕消息已部分传到省委,李井泉也开始感到问题严重了。1960年4月,刘少奇携夫人到成都,省委书记廖志高向刘汇报说:今春以来全省140个县发生浮肿病和妇女病,约有100万人,其中成年男子占70%,最严重的专区是雅安、乐山、涪陵和江津,死人已不可避免;原因之一是征购多了,1959年的粮食产量实际上没有原先估计的多,比1958年落实的产量还少,即便把蔬菜折成粮食计算,也大大低于原先估计的数字。据作者掌握的材料,这是四川省委首次正式向中央汇报四川的实际情况。从中可以看出,四川省委此时已经知道发生了大规模的饥荒,也预料到还会继续饿死大批人。他们向中央报告灾情的目的,显然是希望中央明白四川的困难,减轻四川外调粮食的压力,从而降低死亡人数。 

     然而,1959年夏天的庐山会议之后,全国在政治高压下持续一个冬春的疯狂蛮干,已经把经济拖入绝境,全国性的大饥荒从农村蔓延到城市。中央政府所面临的已经不是死不死人的问题,而是死谁保谁的问题。四川省建国以来大量外调粮食的格局、四川众多的农村人口和偏远的地理位置,注定了这一地区将成为牺牲品。李井泉当年的秘书陈震寰回忆:中央向四川调粮,总书记邓小平、周恩来总理、李先念副总理都是打过招呼的,也可以说是下的死命令;邓小平到四川时曾说,调粮问题,四川还得调,死人也只能死四川的人,不能死北京、上海的人,否则国际影响就大了。[36]还有人回忆,周恩来、李先念也讲过类似的话。这些话在四川一些干部中流传,被万县地委书记燕汉民归纳为:“人死在山沟里,总比死在王府井大街上强。” 

    到1960年夏季,四川铁路、水路沿线的粮食仓库已经扫空,但中央从四川调粮的命令仍接连不断。主管粮食工作的省长李大章焦头烂额,私下里诉苦:“叫我从哪里弄粮食啊!”当时,一些长期靠四川调粮维持供应的城市和省份已经到了等米下锅的地步。1960年7月11日,国务院财贸办公室给李大章发来急电。电报指出,四川当月计划调出15万吨粮食,前10天只到位1.5万吨,“津、京、沪、辽不断告急,李先念同志务请你们支援”。此时李井泉正在北戴河开中央工作会议,在成都的省委干部情急之下准备了一份关于四川省本年度粮食情况的文件,请李井泉报告中央。7月22日,骑虎难下的李井泉给主管全国粮食工作的李先念写了一封信。信中说:“这几年外调增加多,并不是征购多,而是抽调历年的库存增加的。特别是因为去年征购多了,引起今年出现许多问题,如果增加外调,那省内的安排就毫无办法,因此,很有必要给四川缓和一下。外调粮食最好是28亿斤,最多不超过32亿斤。……我们能完成的数只能到此为止。”[37]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中央最后答应外调数为31亿斤。 

    1960年8月15日,中央向各省市区党委发出“中央关于确保完成粮食调运计划的指示”:“现在的安排是一个萝卜顶一个眼,任何一个调出地区稍一拖延,等待调运的地方马上就有脱销的危险。……时间紧迫,万万火急。”8月17日,四川省委通知全省各地:“克服一切困难完成任务,只能超过,不能短欠,时间也不能推迟”。调粮的命令落实到四川每个穷乡僻壤。一位当年的基层干部描述:大山深处的农民们为了运出一袋粮食,翻山越岭将麻袋背到山谷里的小溪边,绑到竹排上漂流到河里,再装小木船运到长江边的码头,最后装上大船运出省,一袋粮食还不够辗转运送的人吃,但即使有人饿死在运粮的路上,也没有人敢动一口运送的粮食。 

     到了1960年底,包括李井泉在内的所有四川省的领导人,对继续外调粮食的可怕后果都一清二楚了。温江地委书记宋文斌回忆,他曾在会议上问省委领导,你们到底给中央反映四川的困难没有?廖志高回答,怎么没有反映?连多调1亿斤粮食要多死多少人的话都讲了,中央还是要调。还有人回忆,李井泉一次在电话里为调粮和李先念争辩,说得都哭了,还发牢骚说:“你那里是国务院,我这里也是一个小国务院”。诸如此类的事,至今被为李井泉辩护的人广为引用,但他们却回避了李井泉曾顽固坚持“大跃进”路线直到最后的事实。 

     1960年底,四川农村进入了又一个死亡的冬季。12月13日,中央再次向四川发出调运粮食的紧急通知。省委决定调集150万“劳动力”,用3个月时间把160万吨粮食集中到水路、铁路沿线和中央指定的地方。根据省委的命令,各地市县成立了调粮指挥部,书记挂帅,“像指挥作战一样,保证完成任务”。由于饥馑,农村劳动力锐减,省委只能动员各地机关事业单位出人运输,于是许多地方学校停课、机关不上班,全部投入运粮,用鸡公车推、架子车拉、人肩挑背扛。四川农村最后一点维持农民生存的粮食被运走了,用中央领导人的话来讲,就是用四川农民的性命去换取那些中央认为应该活下去的人的命。 

     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期间,四川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明朗写匿名信状告李井泉,历数其对抗中央“纠左”指示,搞“分散主义”的罪状,这是促使该会会期延长的一个重要原因。在毛泽东所谓的“出气会”上,李井泉在四川组的检讨中流了泪还下不了台。邓小平当然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所以他伸手救了李井泉一把。邓在自己家里将中央办公厅发到政治局常委的明朗的信交给李井泉看(这明显违反组织纪律),又亲自出面保李井泉。邓小平表示,会议不能继续这样开下去了,李井泉同志也不要继续检讨了,省委有责任,中央也有责任。邓还在毛召集的各大区书记会上建议:“这个会恐怕开到这里差不多,建议结束会议”,毛自然表示同意。[38]于是“出气会”随即结束。 

     “七千人大会”后,中央对全国尤其是四川省饥荒的惊人情况有了更详细的了解,对强令四川调粮的后果亦有所反省,所以,1962年免除了四川省的粮食外调任务,同时向四川调入粮食。1962年,因为“大跃进”中止了,全国农村的经济状况明显好转。但四川省因为“纠左”迟缓,农民仍在饥饿中挣扎。例如,重庆市江北县1961年11月至1962年2月期间,农村有半数人严重浮肿,70%的劳动力不能出工;其中复兴区12,247个劳动力,能出工的不到1千人;这4个月里全县非正常死亡7,660人。[39]1962年3月31日,周恩来召集滇、黔、鄂、赣、浙、苏6省负责人共同听取李大章汇报四川省的粮食情况,要求这几年吃过不少川粮的长江流域各省支援四川;当时这6省负责人一致诉苦说拿不出粮食,周恩来最后下令长江流域各省马上支援四川5,000万斤粮食。[40] 

     综上所述,当年四川省大饥馑的根本原因在于“大跃进”运动。“大跃进”对四川农村经济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并断绝了许多农民求生的机会。从1958年到1961年,四川省粮食减产50%,1961年的水稻产量仅及全川军阀大混战的1932年的57%。[41]如此情势之下,饥馑本已不可避免,而高征购、高外调政策又加剧了这场灾难。 

【注释】  
[1]《当代中国的四川(上)》,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1990年,第25页。 
[2]四川明末清初因战乱,全省人口一度降至60万左右。清代康熙年间推行“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政策,动员全国十几个省的移民到四川定居,导致长达百年的移民潮。清末四川人口增至4,800万,成为全国人口第一大省。1949年达到5,730万。见《中国人口四川分册》,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北京),1988年,第53-62页。 
[3] 四川省地方志编撰委员会,《四川省志·农业志》,四川辞书出版社(成都),1996年,第20页、116页。 
[4]川南公署政策研究室,《关于1949年公粮负担重不重问题的研究》,1950年7月10日。 
[5]《当代中国的四川(上)》,第44页。 
[6]《当代中国》丛书编辑委员会,《当代中国的粮食工作》,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1988年,第41页。 
[7]中共四川省委政策研究室,《四川省情》,四川人民出版社(成都),1984年,第619页。 
[8]建国初四川省分为东、南、西、北四个行政区,每个行政区相当于省级区划。1952年底合为四川省。 
[9]见李大章、郭影秋、刘披云,《川南行政公署6月份工作简报》(1950年7月5日)。 
[10]出处同上。 
[11]邓小平和李大章都是四川人,同到法国勤工俭学,在法国一起参加共产主义小组活动,有多年交往。但邓在主政西南期间看重了李井泉,看淡了李大章。 
[12]1952年以前只征收公粮,称为征收;1953年实行统购统销以后,农民除了交公粮,国家还要强制性购买他们的“余粮”,合称为征购。 
[13]见中共温江地委办公室,《温江区农村闹粮问题综合情况》(1954年8月1日)。 
[14]见《李井泉的检讨》(1967年10-12月)。 
[15]《李政委电话要点》(1959年2月2日)。 
[16]《当代四川大事纪要》,四川人民出版社(成都),1991年,第135页。 
[17]原话为,“因为实行高指标,随之而来就是实行高征购。实际上我们要搞高征购,非搞反瞒产私分的斗争不可。”出处同注14。 
[18]《七个地委书记重庆座谈会记录》(1959年5月5日)。 
[19]廖志高,《在全省电话会议上的讲话》(1959年5月16日)。 
[20]“李政委5月18日在温江专区各县县委第一书记会议上的讲话”(1959年5月21日)。 
[21]“中共中央西南局机关革命造反派指挥部”编印,《李大章同志的检查和揭发检举材料》(1967年9月),第48页。 
[22]即先将彭德怀、张闻天、李云仲的信给到会者看,对“赞成”、“基本赞成”、“基本不赞成”、“不赞成”四项选择表态,以此划定左、中、右,然后才传达庐山会议决议。 
[23]出处同注14。 
[24]出处同注19。 
[25]出处同注3,第108页。 
[26]出处同注14。 
[27]稻谷因品种、成熟程度、水分、杂质含量、加工要求(加工成糙米或精米)及加工手段的不同,出米率的比例为65-75%,本文取平均值70%。 
[28]“省委12月30日电话会议上李大章同志关于群众生活安排问题的讲话”(1959年)。 
[29]出处同注14。 
[30]出处同注14。 
[31]《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 第9册,第484页。 
[32]出处同注14。 
[33]“李井泉同志5月11日关于农村公共食堂试点情况给毛主席的信”(1961年5月16日)。 
[34]李井泉,“声明和更正”(1972年9月30日)。 
[35]同注14。 
[36]陈振寰1954-1963年和1975-1977年两次担任省委主要负责人的秘书,曾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秘书局局长。 
[37]“转发李井泉同志给李先念同志的信”(1960年7月28日)。 
[38]出处同注14。 
[39]江北县人民委员会,“关于群众生活、疾病、死亡情况报告”(1962年3月20日)。 
[40]李聚奎,“关于三个省粮食汇报的情况”(1962年4月2日)。 
[41]《四川省志·农业志》,第112页,第117页。

2021年12月25日 星期六

马克思与毛泽东的恩怨

 

马克思与毛泽东的恩怨

马克思与毛泽东的恩怨

 

那年从希思罗机场中转,碰到一位搞光纤的远房亲戚。他问我:“你知道咱们毛主席死后到哪儿去了吗?” 我随口说了句:“妇孺皆知,纪念堂呀。”他诡秘地说:“嗨,谁问你阳间的事儿啦,是阴间的。”我说:“几十年不见了,就这几分钟的闲空,您别神神叨叨,说点靠谱的正经事吧。”

 

他说:“我没跟你打哈哈儿,你要不想听就算了。”说罢气呼呼地扭过头去。反正也没别的事儿干,就听他瞎摆喝吧。“您别生气,恕我有眼无珠,把您看俗了。”

 

于是乎我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那年,我在铺设经过太平洋海底的光缆,来了一群肚子饿瘪的鲨鱼,居然把其中的一段咬断,光缆头坠落到海底的一块岩石上。我在工程船的通讯室发现了一个强烈的视频信号。连忙打开观测仪器,原来里边介绍了毛主席到阴间后的一段录像。大概是光纤头碰巧搭在了阴间安置的一个信息接口上。本来想录下来,但时间紧迫,来不及了。

 

1976年9月,毛主席到了阴间,刚刚办完登记注册手续,立刻向接待站的的一位黑皮肤的小姐询问:“马老师在哪儿哪?”“哪个马老师,马寅初?马三立?”毛主席气呼呼地说:“瞧你黑不溜秋挺机灵的,怎么什么都不懂,那两个马还没死哪,找他们用得着到你这儿来嘛!”“那是马谁呀?”“马克思!”“您直接问不就结啦,兜了这么个大圈子,还让我白挨了一顿骂。他可是个大忙人,天天都在修改那个资本论哪。出门往左,潤之路,83楼,8341号。”毛说:“他怎么知道我活了83岁,还晓得我的警卫团的番号?”说罢,连钥匙都没拿,放下行李,径自向东而去。

 

马克思先生这几年变化不大,还是满脸的胡子和头发连成一片。除了上嘴唇的胡须带点棕色,其余都是银白的。两道眉毛弯成弧形,下边是一双炯炯有神洞察秋毫的慧眼。白眼珠有点发红,好像经常熬夜。

 

见到马克思后,毛主席说:“马老师,你把我害苦了。”马克思说:“打住!你是何方神圣,来此打扰。我这一生可没有私敌,从不加害于人。”“那倒不是。我叫毛泽东,是您在东方的关门弟子,搞了个中华人民共和国。”这时,马克思连忙起身,离开座位,一边拍着毛的肩膀,一边握住毛的左手。“久闻大名,有失远迎。谢谢你在东方实践着我的学说,尽管成绩不及格。”

 

毛说:“不提这个还罢,提起来我就是一肚子气。你那个共产主义是嘛玩意儿啊?我折腾了27年,越折腾越贫穷,还让我的人挨了三年饿。”马说:“你们中国的事儿我一清二楚,天天看中文的光盘。”“这光盘是啥东西,没听说过。”“光盘是一种高密度信息存储器件,阴间先有了,再过几十年才会传到人间。你搞土改、合营还算勉勉强强。你的反右就有点偏了。干嘛要把矛头对准知识分子?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乃是中国的社会财富,没想到你把他们都给坑了。”“这事儿我也有反悔,但不好意思为他们平反,拉不下脸来。”

 

马说:“到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就开始乱套了。你的中国穷得滴沥咣铛,90%的农民,没有几座像样的城市,没有几所入流的大学。你却想入非非,搞起了共产。除了铁锅和饭碗,你们有什么可共的?”毛说:“那是左了点,我不是想让您的理论早点实现吗。”“我的理论你只晓得皮毛。你只知道共产,却不知道共产的条件,那就是消灭三大差别,就中国那一穷二白贫困落后的样子,这差别100年也灭不了。你却急于求成,明知不可能,还霸王硬上弓。你今天跑来埋怨我,我还埋怨你哪。你砸了我的牌子。我要不是看破红尘,早把你中途撤下来了。”

 

马把毛说得哑口无言。“到了文革的时候,我都忍不住了,想打电话叫你来个急刹车,可是接线员找不到中南海的总机号码。我气急败坏地要把她解雇,她央求我:‘马爷,您高抬贵手,刀下留情。我已经到了阴间,再死一回就没地方去了。不是我笨,直到现在,这阴阳两界的多路通讯还没解决。’说得我不好意思了,只好把她留下。”

 

毛说:“文革也是学生我迫不得已,刘少奇那老小子带着一帮子人要搞资本主义复辟,他的势力太大,非文革不得以除之。至少防止了资本主义。”马说:“乱弹琴,你们中国有过资本主义嘛,他们能往哪儿复哇?几千年来,你们中国只知道吃喝玩乐,糊里糊涂地连个封建主义都没弄好,还瞎吹牛说有资本主义。资本主义都在人家英、美那边哪。你们的经济水平还不够人家的零头儿,就是想复辟你也没那本钱。”

 

马克思又说:“本来列宁革命成功后,出了个共产国际,我很欢欣鼓舞,胜利在望。没想到你们之间争权夺利,接连内斗。最后搞得四分五裂。俄国还居然拔掉了我的旗子。现在举旗的任务落到你们了。可那又是个幌子,你的继承人里有几个读过我的一篇著作。大言不惭说我是领导你们的理论基础, 却干着违背我的意愿的事情。不孝不肖,数落起来我都觉着害臊。”

 

毛说:“不管怎么说,您那套东西在中国没玩转,说我上了您的当有点矫情,那是我自愿。但起码您也有对不住中国人的地方?”

 

“对不住?是你对不住我,还是我对不住你?没有我的旗号你能取得政权嘛。到了20世纪,中国消灭了帝制,开展了54运动。你还能靠‘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和‘闯王来了不纳粮’的低级口号呼风唤雨吗?你用了我的理想社会和消灭压迫才动员了群众,取得了成功。今天,你不但不感谢我,还要找我理论。我要在阴间告你个盗用专利,你一准儿得判上10年。”

 

毛默然无语,只好顾左右而言它,忽然话题一转,问道:“马老师,没想到您的汉语讲得如此流利,我还以为您只会说英、法、德、意、奥哪。”“奥地利说的也是德语。中文是我在1911年后学的,我那时开始看好中国,没想到让你给办砸了。”毛说:“我在阳间也一直在学英语,到现在还过不了四级。我要效仿您的榜样,在阴间学好英语。”“这话我爱听。”

 

“那您现在在忙什么呢?”

 

“我在修改资本论。看来我原来对资本主义是腐朽的、灭亡的预言有点武断。资本主义国家培养了不少睿智的精英,他们一直在修改方针、路线,改善工人和资本家的关系,工人也可拥有股权。他们那里的社会福利,几乎超过你们。你们吃饱了没事儿瞎折腾,搞得家家穷,净光净,还硬着头皮说社会主义,声称是我的学生,我都觉得脸红,臊得慌。现在我开始看好资本主义国家,他们或许能够提前实现共产主义。可惜由于历史的成见,他们很难接受我的学说。这倒是两难的问题,信我学说的背我而去,恨我思想的却朝我而来。挂羊头的卖狗肉,卖羊肉的悬狗皮,真是有点阴差阳错,乱了套了。 ”

 

毛说:“有许多事情,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先看看我后边的小华能否力挽狂澜吧,但愿他能继承我的遗志,7、8年再搞一回。”“得了您嘞,文革一回就够了,还是让他多办几件富民强国的实事吧。不过华同志老实厚道,这样的人在你们尔虞我诈的国度怕是很难站稳脚跟。”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刚到阴间,就来看您,令我茅塞顿开,耳目一新。这一路颠簸劳顿,尘埃扑面,寒风刺骨。我还得到接待站休息一下,调节一下体温和肺活量。改日再来看望您老。Googbye.”

 

此刻,远房的亲戚看了看表说:“我该board in 了,后会有期,旅途愉快。”我回了一句俄语:“逗死你大娘。”

马老师西归研讨会

 

马老师西归研讨会(寓言)

年前,我到北欧旅游后返美。在阿姆斯特丹的斯基浦机场候机厅,又见到了那位搞光纤的远房亲戚。上次他偷看了一回阴间录像,告诉我马克思与毛泽东的恩怨。至今我对此将信将疑。这回他又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说:“上回在希思罗机场,我刚说到半截,你就匆忙boarded in了。为了有说服力,这回我还随身带了个物件。”我问:“什么物件?”

“嗨!说来话长。上回说到太平洋海底光纤被鲨鱼咬断,我在监测船看到了一段阴间录像,马和毛争论了一场。故事没玩。接着,潜水员还在光缆被咬断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盘,盘的中间有个圆孔,直径大约稍大于0.5英寸。他上来后交到我的手中。”

我心里琢磨,这小子越扯越远,越说越神。反正今儿个来早了,就听他白呼吧。

他接着说:“我看这东西怎么都像光盘,只不过颜色是黑的。我拿着黑光盘到了公司的计算机中心,偏巧我儿子在那儿值班。儿子拿过来说: ‘从尺寸来看,像是光盘。但是稍微重了一点。’于是他把黑光盘塞进计算机。计算机似乎还能读出音像。只不过声音嘶哑不清,图像混乱难辨。儿子说他得仔细研究一下。

“过了几天,儿子打电话给我,说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原来,他设法读到并破解了黑光盘的源码,都是0和1 组成的32比特的字节。为此,他把源码全部变成反码。……”

我问:“什么叫源码和反码?我可不懂计算机。”

源码和反码都是计算机最基本的语言,都是二进制代码,由0 和1 组成。比如二进制101就是十进制的5,它的反码是010,十进制的2。对非专业人员,它就是天书,看不出个所以然。你瞧,待会儿你就飞了,我可没工夫给你补功课。儿子把翻译后的反码,下载到一个空光盘。他在读这新光盘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我开始有点入神,也重复了一句:“怎么着?”

他饶有兴致地说:“原来是一次阴间共产大会的录像,讨论马老师西归的问题。”

“越说越神,马老师是马三立吗?”

“你扯远了,那个马老师是说相声的,虽说是个泰斗,但跟共产主义一点边都不沾。我说的是共产主义革命的鼻祖马克思先生。”

“他死了可有些年头了。”

“是啊,我不是说了阴间共产大会吗?你好像愿意参加似的?”

“我可不去。甭说阴间的,就是阳间的共党大会,我都躲远点。怕被打成特务。”

他接着说:“会议由阴间共产国际财务部长恩格斯主持。

主席团坐席的有马克思、列宁、斯大林、毛泽东、胡志明、金日成。秘书处有卢森堡、李卜克内西、邓小平、铁托、金正日、王明、李立三、瞿秋白、赫鲁晓夫、布哈林、季诺维耶夫、斯维尔德洛夫、季米特洛夫和捷尔任斯基等。礼仪组里有克鲁普斯卡呀、江青、王光美、向警予、阿利卢耶娃、夏巴耶夫、契尔沃年科、保尔-柯察金等。代表团里还有来自亚洲的宫本显治、艾地、德钦丹东、英萨利和波尔布特等。”

“这夏巴耶夫我还真没听说过。”

他说:“就是夏伯阳,换个译法。我们小时候看过他的电影,喜欢冲锋在前。”

“死鬼都凑齐了,阴间大合唱。还差个乐队指挥,怕是皮埃尔-狄盖特吧。”

“你又打岔,这么严肃的大会,哪能奏乐。”

他接着说:“恩格斯面带严肃,立正行礼。说:‘首先让我们一起哀悼卡斯特罗和查维斯同志的逝世,默哀1分钟。’会众刚刚低头,主席台中间的马克思立即纠正说:‘打住!你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按阳间的规矩办事?咱这是阴间。这两位优秀的同志正在最后一排旁听。你应该说欢迎,热烈欢迎啊?’恩老师恍然大悟:‘我真sorry,是该欢迎啊!欢迎卡斯特罗和查维斯同志入列。也欢迎阳间那些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都能早日跟我们团聚。’列宁说:‘且慢!恩老师喝高,又糊涂了。他们要都来了,我们这儿的party倒是热闹,可阳间的英特纳雄耐尔靠谁实现呀!’恩说:‘恕我老年痴呆,下回大会由列老主持。’

“恩格斯接着说:‘现在让我们转入正题,讨论马老师西归的问题。首先明确几个概念,阳间的人由肉体和魂灵组成,但他们只能见到肉体,感觉不到灵魂。人死了后,肉体留在阳间,任凭他们怎么处置。有的烧,有的埋,有的陈列在纪念堂展览。比如我们年轻的战友毛泽东同志。’此时毛在主席台上向会众得意地招手致意,为有此殊荣而骄傲。‘肉体和灵魂的区别是前者有质量和体积。灵魂则像中微子,质量和尺寸都几乎是0 。但灵魂不是中微子,没有自旋,不参与弱作用。却有记忆感知,灵魂之间还可相互识别。人在死亡前,灵魂和肉体二者依依不舍。严重时, 会产生生与死的瞬间震荡。灵魂若即若离,载体则忽睡忽醒。灵魂离开后,人开始死亡。在灵魂决定离开的一个毫微妙内,灵魂会把亡者大脑中的记忆与信息全部download到自己的存储区中。所以我们之间能够彼此辨认。’

“‘灵魂既然是点状,为什么还能存储?难道阴间有了亚纳米芯片?’季米特洛夫发问。恩说:‘阴间是神灵的世界,没有工厂。灵魂本身只有一个最简单的CPU,只会发两个信号,开和关。灵魂喊开,一个分属与他的庞大的阴间存贮器就会打开,灵魂可以存储并读出出资料。存储器对某个灵魂来说,大部分时间都出于关闭状态。阴间存储器是非物质的,利用类似真空极化原理,制作二进制双稳单元。只不过阳间的真空极化是瞬时的,或称virtual。阴间的极化像磁芯一样可以保持。’

“‘至于灵魂点之间的识别靠的是灵魂的二相,即点、体二相性,灵魂独处时是孤立点点,共处时又呈现体状。我们今天开会,就以体状现身。灵魂四周被真空壳包着。真空壳里储存着魂所需要的营养。一旦真空壳遭到破坏,灵魂会失去ID和营养,形成死魂灵。所以灵魂之间需要保持距离,保护自己的ID。灵魂可以静止,也可以超光速运动。灵魂A要想见到B,B如果接受邀请,无论距离多远,立马会出现在A的面前。’

“雅阔夫-斯维尔德洛夫有点烦了,‘恩老太罗嗦。这不是科学会堂的seminar。在座的都是魂儿,知道自己半斤八两。还用得您老介绍吗?’‘雅阔夫说得对,跟魂说魂,用不着详细介绍。就像在阳间,除了生理老师,谁也不会教你什么是人。按说,魂既然可以超光速运动,在阴间的住所应该随心所欲不受限制。可是西欧的阴间魂理会定过一个规矩。在阳间笃信马列的的灵魂不得到西欧的灵魂聚集地。尤其是马老师,他曾在30岁时,自称是个幽灵或怪影。这事让他们惊恐不安。’

约瑟夫-斯大林插话:‘把我们的阿芙乐尔巡洋舰开到莱茵河,放两炮,看他们还敢对马老放肆。’列宁说:‘小斯,别胡闹。我在基辅的塑像都倒了,那条破船早就抛锚,连俩屁都放不出来了。’

这时,马老师坐不住了,起身摆平双手,说:‘得得得,你们别乱吵了。自从我离开普鲁士后,快二百年了。按说无产阶级没有祖国,可我这些年有点犯Nostalgia。想到西欧看看。那里有我出生的地方,特里尔。我的足迹遍于比利时、巴黎和伦敦。当然还有我后来的安息处海格特公墓。本来我早先看好卢森堡同志,在德国建个实验室,可她英年早逝。二十年前,回去的希望不大。这些年形势似乎有点变化。东德的一个娘们做了德国的常思乐,对共党不那么反感。不仅如此,虽然莫斯科娃在1991年倒了,但东方又出了个毛泽东的孙子,高高举起我的大旗。’毛泽东插话:‘那孙子不是我的,我那傻孙子猪头猪脑,俩肩膀加一块儿,都挑不了200斤。还贪玩,不招待见。’‘那他是谁的孙子?’‘我手下一个副总理的后代,虽说不姓毛,但继承了我的衣钵。论辈分,他也的确够孙子的了。’

马老师接着说:‘不管那孙子姓啥,心里装着我就是好孙子。这孙子的一带一路效仿你的农村包围城市,眼看着就要拿下地中海岸两个欧洲前哨。他的人类共同体不就是伟大的英特纳雄耐尔,或者说就是我设计的科学社会主义。比你毛泽东饿死三千万人有出息。’毛低头不语,似有抵触。

‘你别说,这孙子还挺能折腾,跟金日成的孙子合起来,就是一股势力,让美帝坐卧不宁。他们在美国出版党报,控制华尔街大佬,开设宣传共产的电视栏目,在纽约大做广告,还整出多所孔子学院。我就TM纳闷了,你们不办几个马子学院,认祖归宗。却抬出个孔老二干啥?故意寒碜我?不管怎么着,欧美对共产的退让又激活了我魂归故里的心思。’邓小平说:‘英国曾经有个电影《鬼魂西行》,莫不成马老师想再演一回?’‘是的。有啥不行。’

这时捷尔任斯基插话:‘马老师,您别高兴太早。我的契卡特工报告说,东德那个娘们要到期了,换上来的不一定亲共。再者,你说的中国那孙子实施战狼外交,把西方都得罪了。他整天吹牛B要解放台湾,可粮草未动,人家欧美日的军舰已经把那嘎达围起来了。’

邓小平也借机发个牢骚,说:‘我怎么看那孙子都不地道,一心要毁掉我摸着石头过河的康庄大道,走毛前30年的老路。’毛跳着脚说:‘邓矮子,这是国际大会,你别胡扯。我的老路又怎么了?我做过的每件事都有你的掺乎,你洗不清。’

马老师用手势阻止毛邓争吵,说:‘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计划赶不上变化。我的电视剧《鬼魂西行》告吹。怕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胡志明说:‘马老师,跟您见个面挺不容易,不死都不行。’马说:‘瞧你胡子一把,挺精明的,怎么说起傻话来了。你死是因为大限到了。你要真想见我,早就上吊了。’胡志明默然无语。‘再说你留下的摊子越来来朝西方靠拢了。我早先呆在苏联阴区,没想到戈巴契夫把老列的苏维埃瞬间断送,我心如刀割。我一生有过两个半马克思革命实验室。巴黎公社还没成事就亡于襁褓。后来列宁在俄国,毛在中国又开辟了两个实验室。这些年来,磕磕绊绊,都不顺利。比起西方资本主义的生机勃勃,我心里总觉得酸溜溜的。难道我那套理论不行了,过时了?

后来我又到北京阴区。赶上邓矮子的经济修正主义,开始还有点热火朝天的苗头。但他们那个党不行了。内部已经烂掉。上边贪污受贿,花天酒地:下边坑蒙拐骗,人心不古。至于高喊马列的那孙子,虽说有博士学位,甭说马列,连起码的社会常识、文化历史都不清楚。还不自量力,搞什么终身制。我看他终究会因内忧外患,跌下神坛。人家台湾日子过得挺好,你凭啥要打人家?现在,人家多方联手,拴好了绳套,就等他往里钻。这回倒好,弄个骑虎难下,不钻你都不是爷们了。我看这厮贪生怕死,瞎咋呼,没那个胆儿。不管天灾人祸,他都一边躲着。那里的百姓吃错药了?任凭一个白痴忽悠。’

金日成说:‘老师,要不,您到我的金刚山阴区。我那个孙子比毛孙横,能挑八百斤,还敢跟美帝叫板。那儿对您安全。’

马说:‘得了,别跟我吹了。你那个孙子一身臃肿,整个一个药罐子。再说,他杀心太重。此乃做领导之大忌。还有,你那孙子只知道保住金家龙脉,把我的学说早就抛掷脑后。我看世界将来的希望会在非洲,我打算去那儿躲躲。埃及文明最早,后来被欧洲文明居上。从长远来说,也就500年吧,欧洲文明很可能被非洲文明取代。非洲地理优势,四面环海,纬度绝对值大约在30度之内。除了撒哈拉,河流蔓延,土地肥沃,矿藏丰富。一旦开化,前景不可限量。’

毛岸英插嘴道:‘马老师,我阳寿太短,想阴寿长些。您说我的魂灵能存在多久?’

马说:‘这些年,老恩在阴间研究量子生物学,因为他在阴间,故而也探讨了量子灵物学。为了补充阳间的QED(量子电动力学)和QCD(量子色动力学),他还开创了QSD,即量子灵动力学。让他给你解释吧。对了,S代表灵,Soul、Specter或Spirit。’

恩说:‘爱吃蛋饭的毛头小伙子,生物为什么能够保持生命?’

岸英说:‘吸收营养呀。’

‘正确!前边讲解了灵魂的点体二相性。实际上,灵魂的点被包在一个体积、形状可以改变的真空袋里。真空袋里有足够的魂点所需要的气态营养。一个魂袋的营养可以够魂享用数百年。营养殆尽后,魂袋消失。魂点成为没有ID和信息的自由粒子,飘子。飘子只能在阴间存在。飘子之间会发生弹性散射,飞来飞去,无声无息。阳间的加速器发现不了它们。小伙子,你是1950年归阴的,算起来,你的灵魂可以延伸到2450年。你去阳间时原本没有皇帝命,却非要高攀,投错胎,所以折了寿。在阴间尽情地享受吧。吃不着蛋炒饭没多大关系,有空多陪陪你爸爸。他戎马倥偬一生,可死的时候太孤苦伶仃了。’”

这时候,我看了一下表,已经5点40PM,停在窗外的那架空客班机已经起飞。我后悔听得认真,只好改签下一个航班。本来还想跟远房亲戚要一张光盘,留做依据。谁想他已经匆匆离开。下回见面不知得到哪个猴年马月。